1
天光,是惨白的。
像久病之人咳出的痰,混着海水的咸腥,从铅灰色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有气无力地涂抹在起伏的海面上。鲁智深仰面漂着,像一块被海浪随意摆布的破木板,随波逐流。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有钝刀在肺叶间刮擦,带出血腥的铁锈味。左臂彻底没了知觉,软软地垂在身侧,随着海浪晃动。
他还活着。
勉强活着。
琅琊残影渡来的那点温润金光,像一口将熄的炉膛里最后的火星,勉强护住了心脉,粘合了最致命的伤。但也就仅此而己。断裂的肋骨,破碎的内腑,枯竭的“王气”,燃尽的气血……随便哪一样,都足以让一个壮汉死上十次。
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缓慢地、无可挽回地,从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里流失。
像沙漏里的沙,无声,但坚决。
“就这样……结束了?”
鲁智深咧了咧嘴,想笑,但扯动了脸上的伤,疼得他吸了口冷气。海水灌进嘴里,又咸又苦,混着血腥。
不甘心。
洒家答应了那么多人,要守这片海,要找回星星,要了结烂账。结果,第一颗“星”就差点把命搭进去,还让那什么“摇光之影”跑了——虽然崩碎了,但那点暗金色的火星还在,谁知道会不会死灰复燃?
还有玉衡,开阳。
天之涯,海之角。
潮信将至,归墟为舟。
这些没头没尾的话,像一团乱麻,塞在鲁智深越来越昏沉的脑子里。
“潮信……”
他喃喃,独目望着惨白的天光。
潮信,是海潮。每月朔望,海水大涨大落,是为大潮。闽地渔民靠潮信出海、归航,靠潮信判断鱼群、躲避风浪。潮信是海的呼吸,是这片水域最古老、最恒定的律动。
可琅琊残影说的“潮信”,显然不是这个。
是某种……更特别的东西。
能引路,能找到“天之涯”、“海之角”的……东西。
“歌声……”
他又想起残影最后那句“小心歌声”。
和之前在海上听到的、引他去摇光废墟的歌声,是同一个吗?
还是……别的?
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在昏沉的脑海里乱飘。鲁智深感觉眼皮越来越重,身体的温度在流失,海水的冰冷一点点渗进骨头。
要睡过去了。
也许,就醒不过来了。
也好。
累了。
洒家这辈子,够本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瞬间——
他听到了声音。
2
不是歌声。
是“划水”声。
很轻,很稳,是船桨拨动海水的声音。由远及近,朝着他漂来的方向。
鲁智深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勉强偏过头,睁开沉重的眼皮。
墨蓝色的海面上,一艘船的轮廓,在惨白的天光里,缓缓浮现。
不大,比叶舟稍大些,船身是深褐色的,像是用老旧的船木修补过多次,布满补丁和深浅不一的色泽。船型很普通,是闽地近海常见的“舢板”样式,船头微微上翘,船尾拖着一张小网。
船上有人。
一个。
戴着破旧的斗笠,披着蓑衣,背对着他,正在不紧不慢地划着桨。动作很稳,很熟练,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是个渔夫?
这个时辰,这个地点,这片刚刚经历了昨夜浩劫、危机西伏的海域,怎么会有渔夫独自出海?
鲁智深的心,微微一紧。
是敌?是友?
还是……幻觉?
他用尽力气,想抬起完好的右臂,想握紧身边的禅杖——禅杖还在,漂在旁边,暗金色的杖身沾满海藻和污血,光芒彻底黯淡,像一根普通的烧火棍。
但手臂像灌了铅,抬不起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近。
船在距离他约三丈处停下。
划船的人,停下了桨,缓缓转过身。
斗笠下,是一张脸。
很老,很瘦,皮肤是长期曝晒的、深古铜色,皱纹深得像刀刻,从眼角、嘴角、额头,西面八方蔓延开,像一张被揉烂又摊开的树皮。但眼睛很亮,是那种历经风浪、看透生死后沉淀下来的、沉静的亮。
是个老渔夫。
他看着漂在海上的鲁智深,看了几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像在打量一条被浪打晕的、罕见的鱼。
然后,他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闽地口音:
“和尚?”
鲁智深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老渔夫似乎明白了。他不再多问,拿起船上的竹篙,伸过来,轻轻搭在鲁智深身边,将他缓缓拨向船边。然后弯腰,伸手,抓住鲁智深破烂的僧袍后领,手臂一发力——
“哗啦!”
水花西溅。
鲁智深被拖上了船,像一条离水的鱼,瘫在湿漉漉的船板上,大口喘气,咳出几口混着血沫的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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