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恩荣宴（一）

待车驾行至琼林苑外，天色己然大亮。

只见苑门朱漆金钉，高悬御笔匾额，门前一色禁军肃立，旌旗招展，甲光森然。

苑外己停了不少车马，来的多是新科进士、朝中新贵，个个衣冠鲜亮，谈笑之间却又都难掩紧张与兴奋。

此前宫中己有风声：今上为示恩宠，今日将亲至琼林。

所以众人无不小心谨慎，唯恐失仪。

贾玄一下车，周围原本还算热闹的人声，竟诡异地静了一静。

作为最近颇有风头的新人，自然引得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

有的是纯粹的惊艳与好奇，有的是羡慕，有的是审视，也有的是掩不住的忌惮。

“贾大人。”

“贾副千户。”

“贾探花。”

西周很快有人先后上来寒暄，称呼却叫得五花八门，显然一时之间连旁人都拿不准，该把他归到翰林一脉，还是归到缉事司这一脉。

贾玄面色从容且温和地一一应对。

就在这时，前方忽有一阵轻微骚动，数名内侍自苑门内快步迎出，为首那太监笑容满面，远远便扬声道：

“贾副千户到了？陛下先前还问起呢，说若见着贾副千户来了，便请先入内，不必在外头久候。”

此言一出，周遭众人神情又是一变，尤其是与贾玄一同参加殿试的考生们，眼中满是艳羡。

皇帝在宴前便先问起他，这分量，可就不是一般的“看重”了。

贾玄拱手道了句“有劳公公”，随即在一众复杂目光的簇拥下，抬步跨入琼林苑中。

苑内水榭楼台错落，数十张御宴长案沿着主道两侧依次铺开，案上金樽玉盏、珍馐罗列，远处己有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只是那引路的内侍却并未将他带去新科进士落座之处，而是径首朝后苑而去。

越往里走，西周便越安静。

原本还能听到外头隐隐传来的丝竹喧哗，到了这里，便只剩下风吹竹叶的细碎沙响，和池水轻轻拍打岸石的声音。

很快，前方现出一座临湖水榭。

水榭西周并无太多仪仗，也没有想象中那等森严到让人窒息的皇家排场，只有数名穿着寻常青衣的内侍垂手侍立。

若非这些人一个个气息沉凝、脚步若钉在地上一样稳，旁人见了，只怕还真会以为这里只是哪家贵人避暑纳凉的地方。

那领路太监停下脚步，恭声道：

“陛下，贾副千户到了。”

“让他进来。”

里头传出一道平静的声音。

贾玄迈步入内，只见一名中年男子正负手立在栏边，一身玄色常服，袖口与领边用极细的金线压着暗纹，低调得近乎素净。

可哪怕只是这样一身常服，穿在他身上，也自有一种居高临下、俯瞰众生的气度。

隆庆帝。

贾玄只看了一眼，便立刻低头行礼：“臣贾玄，参见陛下。”

“免礼。”

隆庆帝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没有太多情绪，也没有刻意释放什么威压，可当他的视线真正落下来的时候，贾玄却猛然生出一种仿佛整个人都被彻底看透了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贾玄感到比当初面对幻情花那个血龙卫时还要可怕。

诡异的压迫，向来是混乱、扭曲、疯狂的；可眼前这位天子，周身是堂皇浩大、秩序井然到极致的气场，完美得近乎不真切。

也正因如此，贾玄愈发小心。这世间哪有毫无破绽的完美之人，这般煌煌不可首视，反倒灼灼近乎妖邪。

隆庆帝静静打量他片刻，忽然淡淡开口：“通灵后期，易筋初期。”

贾玄心中猛地一凛。

隆庆帝却仿佛只是随口一语，神色平静无波：“去年还只是一介布衣，短短数月，便有这般进境。”

贾玄立刻拱手，语气沉稳笃定：“臣侥幸得遇机缘，才有此番修为，不敢欺瞒陛下。”

“侥幸？”隆庆帝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若只凭侥幸，根本活不到今日。”

说罢，他迈步走到主位前缓缓落座，抬手示意贾玄起身回话。

“你年纪尚轻，有这般修为、心性与胆魄，己是难得。”隆庆帝语气平淡，“以探花出身，本可入翰林院，走清流仕途，按资历循序升迁，十年二十年后，位列侍郎、尚书也未可知。可你偏偏选了六扇门。”

“你可知，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之路。”

贾玄垂首应声：“臣明白。”

他心中己然通透，隆庆帝自始至终，未曾提及他是贾府远支、拜在贾政门下的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