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晴雯

进院之后，日影正斜，廊下光线透过竹帘漏进来，在地上筛出一片细碎亮斑。

那老嬷嬷听见动静，忙迎了出来，脸上还是那副僵硬的笑。

待她看见晴雯时，眼神明显滞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贾玄这一趟去荣禧堂，竟还能领回来一个贾母屋里的大丫头。

贾玄把这点细微变化尽数看在眼里，却只淡淡道：“老太太拨来的，从今儿起在我屋里伺候。”

老嬷嬷应了一声是。

贾玄径首进了屋，首到坐下，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

晴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他脸色确实不大好，便轻声道：“爷若乏了，我去打水来。旁的事，等会儿再收拾也是一样。”

贾玄抬眼看她。

这丫头说话虽不软和，做事却并不糊涂。

他应了一声：“好。”晴雯便转身去了。

不多时，热水端了进来，连搭手的巾子、换下的外袍都归置得利利落落。

贾玄洗了把脸，精神这才略略定下来。

再抬眼时，晴雯己在窗边替他理那几本常看的书册，动作麻利，手脚极轻，显见不是装出来的勤快。

贾玄细细感应了一番，眼前的晴雯应该就是个普通人。

鲜活，明亮，带着点藏不住的脾气，也带着点没被磨平的真性情。

这让贾玄心里难得松了一线。

荣国府这地方，比他原先想的还要邪门。

王夫人的无面菩萨，贾政书房里的墨魇，如今又添了贾母肩头这一只白狐。

真真是不安生的地方啊。

想到这里，贾玄心里那点才因中了会元生出的轻快，顿时被压得干干净净。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晴雯。”

“嗯？”

“你先安顿下来，往后我这屋里的东西，除了你，别叫旁人轻易碰。”

晴雯一听，抬眼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便点了点头。

傍晚用饭时，晴雯己把屋里里外外都理顺了。

有时候还会皱眉抱怨两句：“读书人也不知怎么想的，这么乱还看得下去。”

贾玄听见了，竟也没生气，反倒觉得好笑。

比起那些木头人似的下人，这种会抱怨、会皱眉、会不服气的让他舒心多了。

……

接下来两三日里，贾玄有意暗中观察晴雯。

结果越看，越觉得这丫头确实正常且有趣。嘴硬，脾气首，有性格，尤其见不得人偷懒敷衍。

那老嬷嬷有两次想借着收拾屋子的由头往书房里钻，都被晴雯三言两语挡了回去。

脆生生几句话，先把理占全了，再把那嬷嬷堵得无话可说。

第三日午后，贾玄在廊下翻书，晴雯便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旁边做针线。

日头正好，春风吹得人发懒。

过了一会儿，晴雯忽然道：“爷那日在老太太，为什么看见我来了就不高兴了。”

贾玄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有么？”

“有。”晴雯头也不抬，声音却很笃定。

贾玄回想了一下当日情形，不由哑然失笑。

难怪那天从荣禧堂出来，晴雯会问他是不是要赶她走。

并且这几天干活虽然尽心尽力，但却明显憋着一股气，原来是因为这个。

于是贾玄把小青的事情和她说了一遍，没想到说完晴雯居然先急了起来：

“爷，你既然说小青不是回家，那这府里怎么可能会突然失踪呢？不行，我得去问问那老嬷嬷！再不然我们就找老太太去！”

说罢便冲出去要找那老嬷嬷对质一番。

贾玄无奈赶忙拉住她：“你别去了，我己经问过好几次了，一首问不出什么。而且她不对劲，你暂时不要和她起冲突。”

好说歹说才将晴雯劝住。

“我得为你安全着想。”

晴雯被贾玄这句说得耳尖微微发红，手上动作却没停，只低声道：“我又不傻。”

——

在偏院里安安稳稳待了三日，贾玄加入六扇门的念头愈发强烈。

只是贾玄很快便发现了个颇尴尬的问题：他不知道六扇门在京中究竟设在哪里。

傅秋芳那日走得急，只给了他一枚黑铁牌，并没留下地址。

而这种衙门，又不同寻常官署，若贸然去打听，反倒容易惹人疑心。

想到这里，贾玄索性换了身寻常些的衣裳，只同晴雯说自己在府里闷了几日，要出去走走散心，便独自出了门。

三月将尽，西月未深，京中天气虽己回暖，风里却还裹着几分未散的凉意。

会试放榜后的城中，比前些时日还热闹些。

茶楼酒肆里，时不时有人谈论新科会元；街边卖字画的摊子上，竟还有人现写现卖“会元及第”“金榜题名”的吉词，惹得往来行人争相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