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东宫左卫大营。
夜风如刀,刮落满地枯叶。阴云低垂,将残月吞噬得干干净净。
太监吉庆缩着脖子,双手死死笼在袖口里,踩着干硬的泥地快步前行。靴底摩擦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停在中军大帐前,他深吸一口气,从袖底摸出一卷明黄绢布。那绢布分量极重,透着骨子里的肃杀寒意。
哗啦一声,帐帘被粗暴掀开。
禁卫统领赵烈大步跨出。一身百十斤的漆黑重甲,甲片随动作碰撞,声如闷雷。
赵烈眼皮微抬,余光扫清了吉庆手里的物件,眼神瞬间一凛。
吉庆没有废话,双手一抖,绢布迎风展开。
绢布末尾,潜蛟盘纽的鲜红印记分外扎眼。东宫之信,太子的宝印。那印泥红得发暗,像极了刚沥出来的活血。
“殿下手谕。”吉庆捏着嗓子,声音不带半点活人气,“接管乾清宫。违抗者,斩立决。”
赵烈连半息的迟疑都没有,单膝轰然砸地,双手举过头顶。
“臣,接旨。”
顺势起身,他右手大拇指咔哒一声顶开百炼雁翎刀的护手,指节攥得泛白。豁然转头,目光已如恶狼。
“点兵。”
夜色如墨。没有擂鼓,没有鸣角。
五百名重甲亲卫幽灵般聚于校场,雁翅排开。马蹄裹着厚麻,人衔枚,马勒口。
这支只听命于太子的钢铁私军,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滑出大营。
他们摸透了城卫军的暗哨,如同一条贴地滑行的黑蛇,顺着高耸宫墙的阴影,直插大内深处。
乾清宫外。
夜风刺骨。四名值夜的禁军守卫抱着长枪,正靠着汉白玉石柱打盹。
浓重的阴影中,毫无征兆地探出四只裹着牛皮手套的大手。
铁钳般死死捂住四人的嘴。下一息,四柄不反光的精钢短刃,精准抹过了他们的喉管。
嗤!
利刃切开血肉的声音被风声掩盖。滚烫的鲜血泼洒在冰冷的青石砖上,热气蒸腾。
四具尸体烂泥般软倒下去,从头到尾连声闷哼都没漏出来。
赵烈眼皮都不眨,直接跨过还在抽搐的温热尸首,军靴踩出一行触目惊心的血印。随即,他缓缓抬起覆满铁甲的右手。
五百死士心领神会,立刻四散开来。
长弓拉满,强弩上弦。冰冷的破甲箭簇死死锁定了周遭的每一个死角。
雁翎刀尽数出鞘,森寒的刀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殿阶、回廊、宫门。整座乾清宫的要害穴位,在十个呼吸内被扎得铁桶一般。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乾清宫,紫仙殿。
残烛摇晃,将人的影子拉得如张牙舞爪的鬼魅。
禁军大统领张麟风急火燎地跨入殿门。半个时辰前,他刚接到内阁加急的最高口谕。
前脚刚迈过高高的门槛,张麟的脚步就像生了根一样死死钉住。
浑身血液直冲头顶。
入眼处,青金地砖龟裂如蛛网,上等的紫檀香案四分五裂。满地狼藉的脚印间,积着大滩已经发黑的血迹。
刺鼻的血腥味直钻天灵盖。
侧方偏榻上,太子鸿泽正端着汝窑茶盏,大拇指漫不经心地转动着碧绿玉扳指。姿态慵懒,像极了台上看戏的看客。
张麟头皮发炸,视线艰难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他看见了当朝天子雍德帝,正直挺挺地戳在蟠龙金柱旁。
张麟再也绷不住,双膝一软,轰然砸在地上。
“臣张麟,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
偌大的宫殿死寂一片。
鸿泽没搭理他,只顾着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茶,瓷器碰撞的尖锐声格外刺耳。
冷汗瞬间湿透了张麟的贴身里衣。他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微微抬头。
雍德帝双臂死气沉沉地耷拉着,双眼死鱼般盯着前方的虚无。那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悸,哪还有半点真龙天子的威仪?
“张麟。”
雍德帝的下颚骨极其僵硬地开合,吐出毫无起伏的字眼:“护驾不力,即刻革职。”
这话里没有震怒,没有威压,只有提线木偶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刻板。
张麟如遭雷击,脑子里嗡的一声。
“陛下?!”他下意识地仰头惊呼。
话音未落,杀机已至。
殿内明黄帷幕后,十余名全副武装的黑甲悍卒如恶虎出柙,狂扑而出。
领头的赵烈一跃而起,势大力沉的一记窝心脚,结结实实地踹在张麟的后背。
砰!
张麟被这一脚踹得贴地翻滚,还未等起身,两柄厚背长刀已交叉架在他后颈上。刀锋割破皮肉,寒气透骨。
“赵烈!你失心疯了敢造反?!”张麟目眦欲裂,丹田真气轰然流转,反手就去摸腰间兵符与佩刀。
赵烈满眼冷漠,抬起包铁的军靴,对准张麟去拔刀的腕骨,不留余力地跺了下去。
内劲灌注脚底。
咔嚓!!
骨头渣子碎裂的闷响让人倒牙。张麟疼得发出一声困兽般的惨哼,整张脸瞬间拧成了一团。
“张统领,得罪。”赵烈面沉如水,拽出浸过油的牛筋绳,三两下便将张麟死死倒攒蹄捆住,绳索深深勒进皮肉。
偏榻上,鸿泽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汝窑杯。
“嫌吵。堵了嘴,拖下去。”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团不知打哪拽来的血污破布被粗暴地塞进张麟嘴里。堂堂禁军大统领,就这么像死狗一样被拖出了紫仙殿,地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印子。
鸿泽抚膝起身,随意抚平了身上略带褶皱的衣摆。
踱步走到宛如木雕的雍德帝跟前,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鸿泽转着玉扳指,眼中闪过一抹极度病态的亢奋。
“父皇。天亮了。该升座早朝了。”
卯时正刻。
太和殿内。
初升的微芒穿透沉重的朱红殿门,堪堪照亮了能照出人影的金砖。
满朝文武依着品阶,着蟒袍飞鱼服,列班站定。
气氛极其诡异,连空气都仿佛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群臣皆是低眉垂眼,眼观鼻鼻观心。
昨夜京师剧变,九门提督毫无征兆地被撤换。东宫太子卫率倾巢出动,连夜接管了京城十二座内门。
宵禁钟响了一宿。听说连内阁几位阁老的府邸外,都围了一圈明晃晃的甲士。
只要脑子里没进水,都知道奉天国的天,换了颜色了。
此时殿内无人敢窃窃私语,连呼吸都被刻意压制。
啪!啪!啪!
净鞭三响,清脆的炸音撕裂了满殿的死寂。
殿宇侧方,靴底踩在金砖上的沉闷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逼近。
百官下意识抬眸,紧接着,前排文武的脸色瞬间煞白一片。
走出来的,是单手负后的太子鸿泽。
他身上穿的,竟不是东宫储君的赤色四爪常服!而是一身明黄色的五爪金龙常服!晨光打在那栩栩如生的龙鳞金线上,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天子龙袍,储君僭越!
整个太和殿静得落针可闻,死一般的寂静。
礼部尚书李岩脚肚子一阵抽筋,手里的象牙笏板险些砸地。他死死咬破舌尖,借着剧痛才把那句惊呼咽进肚里。这根本不装了,直接把篡位的狼子野心穿在了身上!
鸿泽对底下那几百道惊悚、震骇的目光视而不见。
他步伐踩得很稳。拾级而上,一步步踏上了象征九州至高皇权的汉白玉阶。
停在最高处,他霍然转身,俯瞰着脚下的满朝文武。
紧接着,大喇喇地一屁股坐进了那把雕龙画凤、唯有当朝国主方能落座的龙椅里!
他身子向后一靠,双臂舒展,直接搭在两侧的黄金龙首上。玉扳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纯金龙鳞,笃笃作响。
直到此刻,侧门才探出两名哆哆嗦嗦的小太监。两人抬着一把极其寒酸的太师椅,硬生生摆在了龙椅右下方的御阶边缘。
沉重的脚步声二次响起。
大奉天国九五之尊,执掌乾坤数十载的雍德帝,终于现身。
百官悬在嗓子眼的心脏,被狠狠揉捏了一把。
皇帝没穿龙袍,头上也没戴十二旒平天冠。
他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竟只裹了一件灰不溜秋的道家常服。
他就那么木头桩子似地走到太师椅前,直挺挺坐下。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殿外天光,毫无活人该有的神采。
内阁首辅王严身居百官之首,花白的胡须止不住地打颤,枯槁的手指几乎要攥碎朝服袖口。
老首辅强撑着胆子往前迈出半步:“陛下,您这龙体……”
“宣旨。”
雍德帝那如死水般的喉咙里,硬邦邦地挤出两个字,直接堵死了王严的话。
掌印太监魏葵手捧明黄圣旨,哆嗦得像筛糠。连滚带爬地挪到御阶前。
他艰难吞了口唾沫,强行扯开圣旨,公鸭嗓子都带了哭腔。
“……太子纯孝德隆。自今日起,代天巡狩,监国摄政,总揽朝纲。”
“凡内阁票拟、六部任免、军机兵马大权,皆由监国太子一言决之。如朕亲临!钦此——”
尾音落下,魏葵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赶忙收起圣旨,缩回了柱子后的阴影中。
整个太和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人跪地叩头,更没人山呼万岁。只剩下一百多号高官重臣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喘息。
“臣!不奉诏!”
突然,一声暴喝平地起雷。工部尚书潘永训一步跨出文官队列,须发皆张。
他高举笏板,毫无惧色地直指龙椅上那耀武扬威的明黄身影。
“储君逾制,擅穿龙袍!逼君父于明堂!此举形同谋逆篡位!老臣便是死,也绝不认这乱臣贼子!”
这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朝堂的油锅。
兵部尚书郭谭轮、刑部尚书赵瑞当即红了双眼。二人大步出列,一左一右立于潘永训身侧。
“臣等,附议!”
三名从一品朝廷命官,掌管兵部、刑部、工部的国之柱石,挺直脊梁死死盯着上方的鸿泽,已然做好了血溅金銮殿的准备。
汉白玉阶之上。
鸿泽依旧舒舒服服地窝在龙椅里。他没暴跳如雷,反倒发出了一阵短促的低笑。
那笑声在空旷穹顶下回荡,阴冷得直刺人骨缝。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右手,食指隔空点向大殿右侧。
那里,供奉着一尊丈许高的展翅青铜仙鹤,鹤嘴吐着袅袅沉香。
“三位尚书大人真是老糊涂了,这眼神也是越来越不济事了。”
鸿泽歪着头,目光充满戏谑的压迫感,“各位同僚且看清了,那镇殿的,分明是一尊祥瑞麒麟啊。”
话音坠地。
鸿泽心念一动,脑海中死死连着雍德帝识海的无形灵线,被狠狠扯动。
太师椅上的雍德帝如提线木偶般张嘴,僵硬的声带轰然震响。
“天降祥瑞麒麟于奉天。众卿,当叩首贺喜。”
君王浑厚的御音在穹顶盘旋,字字敲在群臣心尖。
满殿文武齐齐倒抽一口凉气,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这哪里是老眼昏花,这分明是用一把杀人的钝刀,在逼迫满朝文武当场站队低头。谁敢不把这鹤认成麒麟,今儿就休想活着走出这太和殿!
工部尚书潘永训气得胡须乱颤,整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一派胡言!荒谬至极!此乃先帝爷亲赐的镇殿青铜鹤,哪来的狗屁麒麟!”
潘老尚书悲愤怒吼:“竖子乱政,祸国殃民!老臣今日便是撞死在这盘龙柱上,也绝不与你这逆党同流合污!”
鸿泽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森然杀机。
他脑海中的灵能丝线猛然绷直,强悍的精神压迫毫无保留地灌入雍德帝脑海。
雍德帝从太师椅上霍然弹起,如同傀儡发狂般暴喝出声:
“大胆逆臣!忤逆君上,图谋不轨!”
轰隆隆!!
殿外白玉广场上,铁甲摩擦的脚步声如滚地惊雷。
赵烈虎步龙行,带着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内卫死士,如黑潮般涌入金銮殿。长刀齐齐出鞘,杀气冲天。
“拿下。”
鸿泽俯视着下方,薄唇吐出两个浸透冰碴的字眼。
如狼似虎的铁甲死士立刻饿虎扑食般冲入百官队列,三下五除二便将三位尚书的胳膊反剪,死死按跪在地板上。
潘永训发冠跌落,披头散发地挣扎,充血的双目死盯高台。
“鸿泽!你这欺师灭祖的畜生!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睁眼看着你呢!”
赵烈面如阎罗地走上前去。反手抽出精钢雁翎刀。
他连正眼都没给潘尚书,直接反握刀柄,抡起沉甸甸的刀墩子,对准潘永训满口白牙,极其残暴地夯了下去。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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