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换上劲装,连夜前往赵夕府。夜色深沉,星光稀疏,赵夕府外灯火通明,守卫比往日更加森严,每一个角落,都有侍卫看守,仿佛早已料到他们会来。
嵇青示意众人隐蔽在府外的树林中,自己则悄悄绕到府后的围墙边,纵身跃起,悄无声息地潜入府中。程云裳与赋止则留在树林中,在外接应,以防不测。
赵夕的书房位于府中东侧,朱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铜锁,却并未上锁。推门而入,一股墨香与淡淡的药味交织在一起,书房布局简约却雅致,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案几上摊着半卷未写完的策论,字迹工整,与他平日的勤勉模样别无二致。
嵇青指尖抚过书架上的典籍,与赋止一同查看案几的抽屉与暗格;程云裳则逐一翻阅书架上的典籍,留意是否有夹藏的书信或标记。
半个时辰过去,三人翻遍了书房的每一个角落,却一无所获。案几的抽屉里,只有一些寻常的公文与笔墨;书架上的典籍皆是正版,无任何夹藏;墙角的暗格内,只放着几锭银子与一枚空白令牌,并无任何与线索相关的物件。
“怎么会这样?”赋止语气急切,眼中满是失望与焦虑。
“别急,或许是我们漏了什么地方。赵夕心思缜密,藏东西的地方,未必是我们寻常能想到的。”
程云裳放下手中的典籍,走到书房西北角,那里摆着一盆早已枯萎的兰草,花盆陈旧,与书房内的雅致格格不入。“这里不对劲。”她蹲下身,指尖拂过花盆边缘,“这兰草枯萎已久,却依旧摆在书房,想必下面藏着东西。”
嵇青闻言,立刻上前,示意亲信移开花盆。花盆之下,并非暗格,只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板,石板上无任何标记。嵇青俯身,指尖敲击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显然石板之下并无空洞。
三人心中一阵失落,就在程云裳准备起身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房的墙壁。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皆是寻常的山水图,唯有一幅画像,被挂在最角落的位置,被书架遮挡了大半,若不仔细查看,几乎难以发现。
“你们看那里。”程云裳指着那幅画像,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嵇青走过去,伸手移开书架,一幅半人高的女性画像映入眼帘。画像上的女子,身着深色罗裙,背对着看不见轮廓,发间插着一支竹簪,立于一株海棠之旁,气质清绝,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落寞。
赋止看着画像,浑身一震,脚步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指尖微微抬起,却又不敢触碰画像,眼中满是茫然与困惑:“这……这女子,我怎么觉得……莫名的熟悉?”
嵇青眉头微蹙,仔细打量着画像:“你认识她?”
赋止缓缓摇头,语气不确定:“不认识,我从未见过她。可看着她背影,心里就莫名的亲近,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程云裳凝视着画像,指尖轻轻抚过画像的边缘,语气凝重:“赵夕将这幅画像藏得如此隐蔽,绝非偶然。这女子,必定与赋止的母亲有关,或许,就是赋止的母亲也未可知。”
“母亲?”赋止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又迅速被失落取代,“可我对母亲没有任何清晰的记忆,无法确定。若是母亲,赵夕为何要将她的画像藏在这里?又为何不直接销毁?”
嵇青沉默片刻,语气沉缓:“或许,这幅画像,是寻找赋止母亲秘密的唯一线索;或许,这女子并非赋止的母亲,却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无论如何,先将画像收好,日后再慢慢探查。”
赋止心中惴惴,景行下落不明,母亲的过往迷雾重重,那幅神秘的画像更是让人心生疑窦,而最让她担忧的,是父亲。若是得知兄长被掳、母亲的死另有隐情......
回到赋府,天已大亮。管家在门口台阶上走来走去,见赋止归来,脸上满是担忧:“小姐,你一夜未归,老爷一直问府里下人们,急得不行。”
赋止心头一紧,连忙说道:“劳管家费心,你先去告知父亲,就说兄长这几日与翰林院的学子一同探讨典籍,宿在学子府中,未曾来得及回府,让他不必担心。”
管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也不敢多问,点了点头。父亲素来细心,用不了几日,他便会察觉异常。
嵇青坐在椅上,指尖轻捏着剑柄,脑海中反复浮现出那幅神秘的画像。赋止说看着画像有熟悉感,这绝非巧合。若是画像上的女子真的是赋止的母亲,那她的出身,绝非他人所说的“远方亲戚”那么简单。
她原本以为,只要派人前往赋止母亲的家乡,便能查到相关的线索,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三日之后,亲信传回的消息,却让她陷入了更深的疑惑之中。
“姑娘,我们派人前往赋止夫人的家乡,查遍了当地的村落与宗族,却只查到一些零碎的信息。”亲信躬身禀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当地的老人说,几十年前,确实有一位女子,从外地嫁入赋府,可关于她的家族,却无人知晓。有人说她是孤女,无父无母;有人说她来自邻县,可我们前往邻县探查,却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她的记载。”
嵇青眉头紧锁,语气凝重:“按道理来说,即便她是孤女,也该有一些过往的痕迹;即便家族不显赫,也不该毫无依据,连子孙后代的绵延都没有记载。你们再去查,扩大探查范围,哪怕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线索,也不能放过。”
“是!”亲信再次躬身应道,转身离去。
嵇青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庭院。赋止的母亲,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没有家族,没有亲友,没有过往的痕迹,仿佛她的人生,就是从嫁入赋府开始的,这太诡异了。
与此同时,静思宫内,程云裳想起了自己在红楼时的那些旧部。当年,她在红楼潜伏多年,培养了一批亲信,这些人身处市井,消息灵通,遍布皇城的各个角落,无论是什么隐秘的消息,都能查到。如今,想要查明赋止母亲的过往,想要找到景行被掳的更多线索,这些旧部,或许能帮上大忙。
当日午后,程云裳换上一身素色布衣,悄悄离开了静思宫,前往她当年在红楼时的一处隐秘据点。据点位于皇城的南城,是一间不起眼的茶馆,茶馆的老板,便是她当年最信任的旧部之一,姓秦,人称秦掌柜。
茶馆内,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程云裳走进茶馆,朝着柜台走去,秦掌柜正低头算账,见有人走来,抬起头,看到程云裳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迅速恢复了平静,语气平淡:“客官,您要些什么?”
程云裳心中一沉,秦掌柜的反应,太过冷淡。当年,秦掌柜深受她的恩惠,对她忠心耿耿,若是往日,见到她,必定会热情相迎,绝不会如此冷淡。“秦掌柜,是我。”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我有要事,想请你帮忙。”
秦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疏离:“客官,您认错人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茶馆老板,不认识您。您还是请回吧。”
程云裳心中的疑惑更甚,她盯着秦掌柜的眼睛,语气坚定:“秦掌柜,我知道是你。当年若不是我,你早已死在魏恩的手下,你怎么会不认识我?我有要事,关乎很多人的性命,还请你出手相助。”
秦掌柜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却依旧摇了摇头,语气冷淡:“客官,我说了,我不认识您。请您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否则,我就叫人了。”说完,便转过身,不再理会程云裳,继续低头算账。
程云裳看着秦掌柜的背影,心中一阵寒凉。她知道,秦掌柜并非真的不认识她,而是故意疏远她。是什么原因,让他如此畏惧,不敢与自己相认?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茶馆。走出茶馆,她又前往另外几处隐秘据点,寻找当年的旧部。可让她没想到的是,无论是她当年最信任的亲信,还是那些受过她恩惠的人,都对她避而不见,要么假装不认识,要么找借口推脱,个个都敬而远之,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走到一条僻静的小巷,程云裳停下脚步,心中满是疑惑与愤怒。这些人,当年都是她一手培养起来的,对她忠心耿耿,如今却个个对她避之不及,这绝非偶然。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施压,让他们不敢与自己相认。
是谁有这么大的力量,能让她的旧部个个噤若寒蝉?魏恩已死,朝中能有如此力量,唯有赵夕。
“一定是赵夕。”程云裳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早就料到,我会动用红楼的旧部探查线索,所以提前下手,威胁我的旧部,让他们不敢与我相认。”
她知道,赵夕经营多年,势力庞大,这些人,必定隐藏在皇城的各个角落,监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阻碍他们探查真相,同时暗中接应赵夕,助他壮大势力、卷土重来。
回到静思宫,已是傍晚。嵇青那边,探查赋止母亲家乡的消息毫无进展;她这边,动用红楼旧部的计划也彻底落空;赋止那边,不仅要瞒着父亲,还要承受着兄长被掳、母亲过往成谜的压力;而景行,依旧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嵇青走了进来,神色凝重,手中拿着一封书信。“云裳,有新的消息。”她走到床边,将书信递给程云裳,“我派去探查赋止母亲家乡的亲信,又传回了消息,说当地有一位老人,隐约记得,几十年前,有一位身着华贵服饰的女子,带着一名侍女,来到当地,停留了几日,之后便不知去向。那女子的模样,与我们从赵夕书房找到的画像,有几分相似。”
程云裳接过书信,快速浏览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这么说,画像上的女子,确实去过赋止母亲的家乡?或许,那女子就是赋止的母亲,她当年是故意隐姓埋名,嫁入赋府,躲避追杀?”
“有可能。”嵇青点了点头,语气凝重,“可那老人说,那女子停留的几日,十分低调,从不与人交谈,也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更没有人知道她要去哪里。而且,那女子身边的侍女,神色警惕,仿佛在防备着什么。”
“防备着什么?”程云裳皱了皱眉,“难道,是防备着魏恩和赵夕的人?还是防备着前朝的残余势力?”
“不好说。”嵇青摇了摇头,“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很诡异。那老人说,那女子离开后,当地便发生了一场大火,烧毁了大半个村落,很多人都在大火中丧生,剩下的人,也都纷纷搬走了。所以,关于那女子的线索,又断了。”
程云裳心中一沉,眼中满是失望:“又是一场大火?看来,有人故意销毁了关于赋止母亲的所有线索。这个人,或许是魏恩和赵夕,或许,还有其他的人。”
“没错。”嵇青语气坚定,“赋止的母亲,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这些秘密,关乎一些人的利益,所以,才会有人不惜代价,销毁所有关于她的线索,抹去她的过往。”
就在此时,府外传来通报,说赋止前来拜访。嵇青心中一怔,连忙起身迎接,见赋止神色凝重,眉宇间藏着几分焦虑与决绝,便问“你怎么了?是不是赋公子有消息了?”
赋止走进屋内,四处看了看,确认无外人后,才从怀中取出赵夕送来的书信,递给嵇青:“赵夕派人送来的,他约我三日后孤身前往城郊破庙,要我带着画像去,还说若是我不去,或是耍花样,就对哥哥下手。”
嵇青接过书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沉闷:“赵夕这个奸贼,竟还敢要挟你!看来画像确有问题,你万万不可孤身赴约,这分明是陷阱。”
“我知道是陷阱。”赋止眉头紧锁,向厅中一把扶椅踱去,“但目前,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和与赵夕较量的把握。”
三日后,赋止独自前往城西破庙。
临行前嵇青要跟来,她拦住了。赵夕的信使递来的口信只有一句话:画带来,人独来。
她没有骑砚儿,徒步穿过西直门外的荒径。秋夜霜重,草叶上凝了一层白,踩上去嚓嚓作响。月亮很圆,悬在南面的天际,把整片旷野照得如同白昼,却又比白昼多了一层冷。
破庙在土坡上,山门塌了半边,院墙豁了口,从外面能看见里面倾倒的香炉和半人高的荒草。赋止从豁口翻进去,脚落在枯草上,没有声音。
赵夕已经在了。
他一袭黑袍,背对着她,站在大殿前的石阶上。月光从他头顶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赋止脚边。他没有转身,但他知道赋止来了。
“不错,很守时。”赵夕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院落里却格外清晰。他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清俊的面孔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嘲弄又像是遗憾。“但不太守约。”
话音刚落,他的右手一扬。
一枚银核从他指尖弹出,快得几乎看不清,直奔赋止右侧后方的暗处而去。赋止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身后没有人,但赵夕掷的不是她,是更远的地方。
暗处有人影一闪。那个黑影从院墙的阴影里腾空跃起,身姿轻巧,像一只夜鸟。银核从她脚下飞过,钉在身后的土墙上,噗的一声,没入半寸。
黑影落地,正是嵇青。她穿着一身深色劲装,头发束得紧紧的,腰间别着匕首。她看了一眼那枚嵌在墙里的银核,又看了一眼赵夕,没有拔刀,也没有说话。
赋止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开口责怪嵇青。她知道嵇青不会放心她一个人来,就像她也不会放心嵇青一个人去做什么。
赵夕没有理会嵇青。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目光始终落在赋止身上。他从石阶上走下来,步伐不紧不慢,黑袍的下摆在枯草上拖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要你独自前来,只是因为此事只希望你一人知晓。”他在赋止面前三步处站定,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若你执意要与人共享,我也不妨遂你的心意。”
赋止没有说话。她看着赵夕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黑得发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她在等,等他说出真正的来意。
赵夕背过手去,转过身,抬头望着南面的月亮。月光照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懒散和漫不经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
“你是不是在查你母亲的线索?”
赋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母亲去世多年,死因一直是谜。父亲从不提起,家中也无任何记载。她确实在查,但查得很隐秘。赵夕是怎么知道的?
她没有回答。
赵夕也不等她回答。他背着手,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我给你指条明路。”他说,“让你的闺中好友替你去宫里查查,前朝是否有个北邦国的国王,曾经差遣本国的公主来大明云游,微服私访大明江山的百景和民间百姓的万象。”
赋止和嵇青对视了一眼。嵇青的眉头微微拧起,显然也在思索赵夕话中的含义。
赋止转头望向赵夕:“你说的和我母亲有关?”
赵夕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盯着赋止,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如刀。那种目光不再是刚才那个懒散的贵公子,而是一个真正危险的人。他不答反问:“画带来了?”
赋止将身后的画轴拿到身前。画轴用锦缎包裹,系着细绳。她没有解绳,也没有递过去。
赵夕看着画轴,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抬起眼,盯着赋止,一字一句地说:“画我要带走。你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该物归原主。”
话音未落,他伸手就抓。
那只手从袖中探出,五指如钩,直奔画轴而来。赋止早有防备,左手横挡,以掌缘格开他的手腕,同时右手将画轴藏于身后,右脚向后滑退半步,拉开距离。
赵夕没有收手。他的手腕被格开后,顺势翻转,五指反向一扣,去抓赋止的手腕。赋止撤手,肘部下沉,撞向他小臂内侧。赵夕屈臂化解,同时左脚向前迈出半步,欺身而进,右手如蛇,绕过赋止的格挡,直取她身后的画轴。
赋止侧身,整个人的重心压到左腿,右腿扫出,踢向赵夕的膝弯。赵夕抬膝避过,不退反进,双掌齐出,一掌拍向赋止肩头,一掌探向她腰间。赋止来不及撤身,只能硬接——右肩微沉,以肩胛骨接下他一掌,同时左手按住了他探向她腰间的那只手。
掌力透肩,一阵酸麻从肩头扩散到整条手臂。赋止咬紧牙关,左手指节收紧,死死扣住赵夕的手腕。赵夕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像一条蛇,滑腻而有力,缓慢却不可阻挡地向前推进。赋止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嵇青在一旁看得清楚。赵夕的拳法阴冷刁钻,每一招都不是大开大合的正面攻击,而是从意想不到的角度钻进来,像毒蛇吐信,像蝎子摆尾。她跟了赵夕这么多年,从不知道他有这样的身手。准确地说,从没有人见过赵夕展露武功。朝堂上他是圆滑世故的赵二公子,市井中他是慵懒风流的赵二爷,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武。但此刻,他的拳法甚至不输赋启——不,不是同一个路数。赋启的功夫刚猛威严,大开大合,堂堂正正。赵夕的功夫阴冷得多,每一招都带着一种夺人心魄的杀意,像是一个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从笼子里放了出来。
赋止已经连退五步,背脊撞上了院中的石香炉。无路可退。赵夕的手离画轴不到一尺,赋止的右手还握着画轴紧贴后腰,左手被他扣住,挣不脱。
嵇青见赋止不占上峰,于是忍不住冲上前。
她没有拔匕首——她知道这时候拔匕首就是结死仇。她箭步上前,右手并指如剑,直刺赵夕后颈大椎穴。赵夕头也不回,空着的左手向后一拂,掌风扫开她的指剑,顺势一带,嵇青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踉跄了两步。不是力气大,是借力打力,将她自己的速度化成了偏离的力道。
嵇青稳住身形,没有再贸然进攻。她闪到赋止身侧,趁赵夕的注意力还在赋止身上,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不恋战,赶快撤!”
赋止心领神会。
她忽然松开了扣住赵夕手腕的左手,同时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像是要蹲下去。赵夕下意识的反应是伸手去抓她的肩头——就在这个瞬间,赋止将画轴从身后换到左手,右手抓住石香炉的边缘,借力腾空,整个人从赵夕的头顶翻了过去。动作一气呵成,像一只从笼中脱逃的鸟。
赵夕转身要追,嵇青已经横在了他面前。她没有出手,只是挡了那么一瞬——一瞬就够了。
赋止落地,转身,踏踏几下蹬上大殿的檐角,翻身上了庙顶。她在庙顶站稳,俯身伸出手。嵇青紧随其后,脚踩檐角,借力一纵,手被赋止握住,拉了上去。
两个人在庙顶站定。月光照在她们身上,照着赋止脸上被掌风刮出的红痕,照着嵇青散落下来的碎发。她们身后是破庙的鸱吻和瓦兽,再后面是漫无边际的荒原和月色。
赵夕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她们。他没有追,也没有再出手。黑袍在夜风中微微翻动,那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赋止喘了口气,朝赵夕喊道:“等我们查明画像上的人姓甚名谁,自会归还!望再耐心等待几日!”
话音未落,她拉着嵇青转身就跑。两人在庙顶的瓦片上疾走如飞,瓦片在脚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从庙顶跳到院墙,从院墙跳到墙外的槐树,从槐树落到地面。几个起落,她们已经奔出了百丈远。
赵夕站在破庙的院子里,没有动。
月光照着满院的荒草和倾倒的香炉,照着他孤零零的身影。他微微抬起右手,看了看虎口处被赋止指甲划出的一道血痕。血珠渗出来,在月光下是黑色的。他看着那道血痕,看了很久,忽然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短,有东西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然后他将手收回袖中,整了整衣冠,转身向破庙深处走去。步伐依然不紧不慢,黑袍拖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身影没入大殿的黑暗中,很快就不见了。
只有那枚嵌在土墙里的银核,还露着半截,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微光。
赋止和嵇青跑出三四里,才慢下来。
两人弯着腰,手撑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夜风从背后吹来,把她们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黏在汗湿的额头上。赋止的肩胛骨还在隐隐作痛,赵夕那一掌的力道透过了她的肩甲,在内里留下了一片淤青。她解开领口看了一眼,肩窝处已经紫了。
嵇青站直身体,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旷野茫茫,月光如水,没有人追来。她转过身,看着赋止。
“他说的那个北邦国的公主,你怎么看?”
赋止没有回答。她解开锦缎包裹的系绳,取出画轴,缓缓展开。月光照在画面上,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一队商旅在沙丘间蜿蜒前行。右下角那行小字——“隐十二岁摹父亲旧稿”——在月光下有些模糊。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画卷起来,重新包好。
“我娘姓什么?”她忽然问。
嵇青愣了一下。赋止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母亲。从她们相识至今,赋止谈起过父亲,谈起过兄长,谈起过池隐,唯独从不谈起母亲。她以为母亲是赋止心里最深的伤口,不敢碰,也碰不得。
“不知道。”嵇青说。
“我也不知道。”赋止将画轴抱在怀里,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已经偏西了,不像刚才那么圆,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晕。“父亲从来不提。我小时候问过一次,他只说了一句——‘你娘走得早。’然后就再也不说了。后来我就不问了。”
嵇青沉默了片刻。“你是说,你母亲可能就是那个北邦国的公主?”
赋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转过身,朝京城的方向望去。远处城垣的轮廓在月光下如一道黑色的长龙,伏在旷野和天际之间。城内灯火稀疏,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
“赵夕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赋止说,“他要我的画,又说让我去宫里查北邦国公主的事。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联系。画是池隐摹的她父亲旧稿——池公从前在北境戍守多年,见过北邦国的使团和商旅,画关外风物不奇怪。奇怪的是赵夕为什么要这幅画。一幅十二岁女孩临摹的习作,值得他亲自动手来抢?”
“他重视的不是画本身。”嵇青说,“是画后面的东西。”
“画后面有什么?”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查。”
赋止看了嵇青一眼。嵇青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不像话,像是两团不会熄灭的火。她忽然觉得,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有这个人陪着,似乎也没有那么难。
“你回宫。”赋止说,“去查前朝档案,找北邦国公主的记录。我去找李溯,问问他知不知道北境那边的事。赵夕给的时间不多,我们得快。”
嵇青点了点头。她转身要走,又停住了。她回过头,看了赋止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心。”
“你也是。”
嵇青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旷野上只剩赋止一个人。风从北边吹来,干燥而寒冷,带着泥土的气息。她把画轴抱得更紧了一些,仰头看天。月亮已经落到了树梢后面,天上的星星比刚才多了,密密麻麻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一个北邦国的公主,微服私访大明江山,最后留在了京城,嫁给了一个武将,生下了一个女儿,然后悄无声息地死了。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没有人提起她的来历,连她的女儿都不知道她是谁。
如果赵夕说的是真的——如果那个北邦国的公主真的是她的母亲——那母亲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嫁给了父亲是巧合还是刻意?她的死是病故还是另有隐情?赵夕又是怎么知道的?他和母亲之间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赋止的脑子里,解不开,越扯越紧。她把画轴塞进怀里,掖了掖领口,转身朝废园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破庙的方向一眼。
破庙在山坡上,月光把它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塌了半边的山门,豁了口子的院墙,倾倒的香炉,半人高的荒草。大殿的屋顶黑漆漆的,看不见赵夕的身影。那座庙在那里站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多少人,听过多少秘密。那些秘密随着庙墙一起开裂,随着梁柱一起腐朽,最后什么都不剩。
赋止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夜色中。
身后,破庙大殿的阴影里,赵夕靠着断壁,闭着眼睛。他的呼吸轻而长,像一个人在深沉的睡眠中。但他的左手食指在袖中轻轻叩动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在数什么。
数够了,他睁开眼。月光从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表情,没有情绪,甚至没有一丝活人气。像一具被精心保存了很久的蜡像,眼睛是亮的,但瞳孔深处是空的。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虎口处那道已经干涸的血痕。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慢慢擦去。
帕子落在地上,他没有捡。转身,走进了大殿更深的黑暗中。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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