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踏入洞口,身后锦衣卫扎起在外的火光便仿佛被一道无形之墙截断。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浑像是一种黏稠的,带着焦灼气息的幽暗。
黏腻的贴在身子四周。
他凝神运转夜眼,视线立刻穿透数丈。
只见两侧岩壁爬满干枯的藤蔓,指尖一触,便化作焦黑的粉末簌簌而下。
石壁上处处是火焰舔舐过的痕迹。
灼痕边缘渗着细密的反光,如同凝固的油脂。
前行约莫百步,通道骤然开阔。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地下空洞,穹顶高逾三丈。
四周岩壁如蜂巢般密布着大大小小的洞口,粗数之下竟有十余个。
每个洞口边缘皆有灼烧残留的纹路。
颜色,深浅,形状各不相同,有的呈放射状炸裂,有的如利爪犁过,有的则是不规则的熔融流淌。
仿佛有无数种截然不同的火焰曾在此地肆虐。
空气凝滞,死寂如坟茔。
汪琴紧随在陆沉身后,他开口解释道:“侯爷,我们的人曾尝试分头进入这些洞口,但内里情况实在太过复杂,许多兄弟都没能出来。”
“如今到底要如何通往秋山底部,依旧不能确定。”
陆沉没有立刻搭话。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幽深的洞口,停顿片刻,遂即开口:“为我护法。”
只见陆沉盘膝而坐,双目微阖。
汪琴会意,立刻挥手示意随行锦衣卫散开警戒。
众人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下一刻,一道淡金色的虚影自陆沉眉心跃出。
那是他的阴神。
甫一离体,便有种挣脱重负的轻灵之感。
阴神化形几如实体,五官清晰,眉目沉凝,周身流转着一层温润而不刺眼的金色光晕,与寻常阴神修士那等灰白飘忽,需小心翼翼维持形态的神魂之躯截然不同。
汪琴瞳孔微缩。
他在锦衣卫二十年,见过的能人异士车载斗量。
玄教那些自诩正统,眼高于顶的道修也打过不少交道。
可那些人的阴神,莫不是靠符箓,法器护持,方才敢在日间或险地出窍,稍受冲击便摇摇欲坠。
而眼前这位天赐侯,这位不过弱冠之龄,以武入道杀伐起家的年轻侯爷。
他的阴神,竟凝实得如同一尊金身。
甚至隐隐透出一股至阳至刚,令阴邪辟易的威压。
难怪。
汪琴心中掠过一道明悟。
难怪他敢毫不客气地将那玄教妙真扫地出门。
难怪指挥使大人会将这等重任交付于他。
这哪里需要玄教帮忙?
他收回目光,望向陆沉盘坐的本体,眼神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敬重与期待。
指挥使大人虽然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交代任务时也常令人摸不着头脑。
但这一次,她可算是难得地靠谱了一回。
阴神没有实体,不受山石土木阻隔。
陆沉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径直没入离他最近的洞口。
穿行于岩层之中,是一种极奇异的体验。
眼前没有黑暗,也没有光亮,只有一片混沌的,如同浓雾般的灰白。
他感觉到,周遭的岩石,每一块石壁内里,都藏着一丝如同余烬般的灼热气息。
那气息并不炽烈,却绵绵不绝。
如同千百座未曾熄灭的炭炉,将滚烫的气息一点一点渗透进山体深处。
他的阴神每次穿过这些区域,便如同赤足踏过烧热的石板。
不致命,却持续不断地灼痛。
那痛意不是针对肉身的,而是直接烙在神魂之上,每一次跨越,都像被细细的,烧红的铁丝轻轻烫过。
陆沉面不改色,继续向前。
通道弯弯绕绕,有时骤然收窄,仅容侧身,有时又豁然开朗,现出数条岔路。
他循着那若有若无的,属于生人的气息一路疾掠,越过不知多少岔口,穿过不知多少岩层。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片不同的景象。
这是一座地宫。
不是天然形成的洞穴,而是人力凿空山腹,耗费无数匠人心血营造而成的宏大陵寝。
穹顶雕有星图,部分石砖已剥落,露出下方斑驳的彩绘,那是早已失传的古式云雷纹。
四壁残存着壁画的痕迹,依稀可辨车马仪仗,朝贺群臣,主位上那人冕服十二章,面容却已被火焰舔舐成一片模糊。
规格僭越。
这绝非寻常官吏或豪绅的墓室,而是足以媲美王侯的规制。
然而此刻,这些曾经的煊赫与庄严,早已被另一种力量侵蚀殆尽。
壁画上爬满焦黑的灼痕,地砖缝隙间渗出干涸后龟裂的,暗红近黑的污渍,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焦糊混合的甜腥气息。
那几簇微弱的生人气息,就瑟缩在这座陵墓西侧的一处耳室中。
耳室原本应是存放祭器或墓主人生前玩好的偏厢,如今石门半塌,里面七零八落倒着几具早已干瘪的尸骸。
看起来是更早时进入此地的盗墓贼。
竺无双背靠石壁,青龙大刀放于身侧,刀身雪亮。
她面色苍白,左肩的衣甲被利爪撕开一道裂口,露出里面缠绕得密密匝匝的绷带,血迹已凝成深褐。
她身侧,是三名幸存的锦衣卫。
他们皆带着轻重不一的伤势,面色因失血和力竭而惨白。
有人半跪在地,用残破的衣角擦拭着已卷刃的绣春刀。
有人倚墙闭目,努力运转体内气血,平复伤势。
当那道淡金色的虚影穿过石壁,无声无息地浮现在耳室中央时,三名锦衣卫几乎是本能地暴起!
刀锋出鞘,暗器上弦,杀意如实质般锁定那团模糊的光影。
即便是阴神,此刻闯入他们视线的也绝非友军,而是未知的,可能带来更大威胁的存在!
“别动!”
竺无双低喝一声,一双眸子惊喜的盯着那逐渐凝实的金色虚影。
她认出了那张面容,认出了那沉静如水的眼神,也认出了那周身流转,纯粹得不染一丝杂质的阳刚神魂气息。
“陆沉!”她声音沙哑中带着浓浓的惊喜,绷紧的肩线悄然松弛了一瞬。
“他就是天赐侯!”
三名锦衣卫闻言动作一滞,面面相觑,却仍不敢完全放下戒备。
陆沉的阴神微微颔首,开口时,声音仿佛隔着重重水面传来。
“此地可还安全?关于那道果,你们探查到了什么?”
竺无双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与多日未眠的疲惫,语速极快地将所知信息梳理成简短的陈述。
旱魃道果,此刻并未藏匿于陵寝深处,而是被一具活物所据。
那是一头形似猿猴的长毛怪物,体型不过常人高矮,却通体覆盖着灰白间杂焦褐的长毛。
行走时双臂拖地,行动迟缓,显得有些笨拙。
只是它没有主动攻击过任何人,还不知道他有什么能力。
“可是。”竺无双语气一沉,“它虽然不主动伤人,却不意味着它无害的。”
“首先,它周身三丈之内,凝着一层恐怖烈火,任何兵刃进入那个范围,不出一息,便会熔成铁水。”
“我们试过以箭矢远射,箭头尚未触及它身周一丈,便在半空化作流焰。”
“其次,它能够控制这片区域内的所有妖化生物。”
“它本身或许没有杀意,但它身周的环境,以及它能调动的力量,足以将任何闯入者困杀于此。”
“我们无法脱困,就因为此地存在有无数妖魔,只要泄露了自身气息,就一定会引来他们的围攻。”
陆沉默然听完,他只是点了点头,开口道:“我已知晓。”
“你们且在此地等候,不必贸然行动,也不必试图突围。”
他的阴神微微侧首,似乎透过重重岩壁,望向这陵寝更深处的某个方向。
“我去去便来。”
话音落下,金色虚影如水波般一颤,瞬息消失于空气之中。
耳室内重归寂静。
良久,一名锦衣卫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方才屏息太久,此刻终于能够呼吸。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虎口仍有未干的血迹,刀刃上布满缺口。
但此刻,那股弥漫在胸口的,挥之不去的死意,竟悄然松动了几分。
“……情报送出去了。”
他低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我们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另一名倚墙而坐的校尉扯了扯嘴角,带着一丝解脱的意味说:“是啊,任务完成了,可不用再这么提心吊胆了。”
两人这般言语,加上那先前紧绷的感觉骤然消失,让竺无双顿时有些错愕。
她能感觉到,这些锦衣卫的身上,已经悄然蒙上了一片死志。
她不解,询问道:“你们现在这是何故?明明获救就在眼前,怎的像是要寻死一般?”
锦衣卫奇怪说:“既然情报已经送出去了,那我们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
“难不成那位天赐侯说,让我们不必突围,他还真会来救人?”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
“我们如今已经被那旱魃卷入得太深了。”
“这地宫离地面少说百丈,沿途岔路密如蛛网,还有不知多少妖物游弋。外面的人就算想救,怎么救?”
“他用阴神前来,想必就已经耗费了诸多宝物,想要亲身至此,如何可能?”
没有人回答。
“依我看。”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还不如死在这里痛快些,好歹不用拖累后头的弟兄。”
另外两人沉默着,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
他们心中,何尝不是这样想。
片刻后,竺无双却嗤笑一声:“你们未免也太小看天赐侯了吧?”
三名锦衣卫同时抬起头。
竺无双依旧盘坐在地,只是手掌已经覆在偃月刀的刀柄上。
她苍白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既然让我们等。”
“那我们便安安心心地等就好。”
“这三两邪魔,于他而言,还算不得什么。”
“从遇到他的第一刻起,他说的话,我还没见他食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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