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全亮我们就出发了。
镇口一个放牛的老汉蹲在石头上吃烤红薯,听说我们要去岩寨,拿红薯指了个方向道:“顺着河沟往上走,过了石桥往右边山梁子上爬,翻过去就到了。”
“路好走吗?”
老汉咬了一口红薯,含含糊糊道:“不好走,你们穿这个鞋子,小心点,那边摩托车能过,一个人骑都得万万小心。”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运动鞋,再看看双哥的皮鞋。
出发前没想过这茬。
前半段还行,沿着河沟走,石头多,但起码是平的。
过了那座石桥之后路就变了。
哪叫路?
就是前面的人踩多了踩出来的一条土沟,宽的地方能走两个人,窄的地方我得侧着身子贴山壁才能过去。
也不知道说的摩托能过那条路在哪里!
脚底下全是烂叶子和碎石头,一脚踩下去打滑,得拿手扒着旁边的树根借力。
双哥摔了一跤。
膝盖跪在石头上,手掌撑地的时候擦破了一层皮,渗出血珠来。
他爬起来,把那个装红皮鞋的塑料袋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继续走。
没吭声。
雾气从山谷底下翻上来,衣服上一层水珠,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我折了根粗树枝在前面开路,把挡道的灌木丛拨开,回头瞟了一眼,双哥跟在后面,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踩,表情跟去上刑场没什么两样。
爬了一个多钟头,翻过第一道山梁。喘匀了气继续走。
林子里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的,空荡荡地在山谷里弹来弹去,除了这个就剩我们俩的喘气声了。
第二道山梁比第一道陡。
有一段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双哥又摔了一跤,这回是往后滑出去两米多,被一棵歪脖子松树挡住了。
我拉他上来的时候,他裤子膝盖那里已经破了个洞,里面的肉翻着皮。
“还走得了吗?”
“走。”
他就说了这一个字。
翻过山梁顶的时候,雾散了一些。
岩寨村就在下面。
十几栋木头吊脚楼,散在一个山坳里,黑色的瓦顶上长着一层绿毛。
有几栋已经塌了,椽子戳在半空中,像断掉的肋骨。
一条细溪从村子当中穿过去,溪边几块巴掌大的水田,种着些蔫不拉几的青菜。
没有鸡叫,没有狗叫。
炊烟都只有一两户在冒。
我在广州待久了,城中村再破再烂,好歹有人气。
这地方,不像是有人住的,像是被人忘了的。
双哥站在山梁上往下看。
他手里那个塑料袋攥得死紧,袋子上的褶子都攥出了深痕。
我没说话。
说什么?
说没事?
说会好的?
我自己看着都觉得嗓子发堵。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
十几分钟到了村口。
溪边碰见一个驼背的老太太,背上一个竹背篓,里面装着捆柴火,人被压得快要对折。
我用普通话问她周老师住哪里。
老太太摆摆手,听不懂。
我又问了一遍,放慢了语速,加上手势比划。
老太太总算搞明白了,冲村子最里面指了指,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一个字没听懂。
不是云贵川语言差不多的嘛?
难道我是假的四川人?
路过一块平地的时候我脚步慢了。
那块地被人整过,压得挺平,地面上用石灰画了几条线,歪歪扭扭的,间距也不均匀。
像是跑道。
旁边一棵歪脖子树上钉着一块木板,红漆写了四个字“岩寨小学”。
红漆掉了一半,剩下的也褪成了粉色。
学校在旁边。
几间石头房子。
窗户上没玻璃,糊着塑料薄膜,风一吹呼啦呼啦响。
里面传来小孩念书的声音。
稀稀拉拉的,几个嗓子混在一起,有的快有的慢,像是各念各的。
另一间房里的孩子大了些,自觉的在看书,没看到老师。
双哥的脚钉在原地了。
他盯着那间石头房子,喉结上下动了两下,没迈步。
“你在这儿等着。”我说。
我走到教室门口,往里瞟了一眼。
石头墙刷了半截白灰,上面那半截是裸的石头。
黑板是一块木板,刷了墨汁当黑板使,粉笔头只剩指甲盖大的碎疙瘩,搁在黑板槽里攒了一排。
约莫十个孩子,大的六七岁,小的四五岁,挤在两张长条桌后面。
板凳有高有矮,有正经的木凳,有从别处搬来的旧椅子,靠墙那个最小的男孩坐的是一截锯平了的木桩。
讲台前面站着一个女人。
灰色棉袄,头发扎成马尾,脸颊上有晒斑,手背上几道裂开的口子,是冻疮留的。
这个地方比我想象中冷多了。
跟双哥以前形容的那个人不像。
他说过那姑娘白净,爱笑,在厂里穿裙子上班,别的女孩都穿工服,就她不一样。
现在这个人,三十岁不到,看着像四十的。
我的目光往教室里扫了一圈。
最前排靠窗那个位置,坐着个扎两条小辫子的女孩。
花棉袄大了好几号,袖口卷了三四道,露出一截手腕,细得不像话。
她低着头,拿一个铅笔头在本子上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写完一个字还要歪头看看黑板上的字对不对。
我退回来,走到双哥跟前。
“在里面。”
双哥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没进去。
蹲到墙根底下,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在抖。
我站在旁边,掏出烟来点了一根。
没递给他。
他现在这个状态,手都是抖的,接不住。
蹲了大概十来分钟。
里面的朗读声停了,然后是桌椅板凳拖地的声音,几个小孩嘻嘻哈哈跑了出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光着脚,脚底板上全是泥。
后面跟着两个差不多大的,追着闹。
那个扎小辫子的女孩走在最后,出了门没跑,站在台阶上拍了拍棉袄上的灰。
周老师跟在孩子们后面出来。
她先看见的是我。
一个陌生人站在她学校门口,穿着跟这个村子格格不入的时尚衣服,脚上的运动鞋糊满了黄泥。
然后她看见了蹲在墙根下的双哥。
她停住了。
双哥听到动静,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三四米远,对着看。
塑料袋从双哥手里滑下去,碰到地上,红皮鞋从袋口滚出来一只,翻了个面,鞋跟朝天,沾了一点泥。
那个扎小辫子的女孩跑过来,把鞋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鞋面上的土。
她抬起头看着双哥,歪了下脑袋。
“叔叔,你怎么哭了?”
双哥张了张嘴。
下巴在抖,说不出来。
周老师站在原地,眼泪掉下来。
没出声。
她没问你怎么来的,没问你来干什么。
她只说了一句。
“小禾,叫爸爸。
双哥的身子弹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
他蹲在那儿,手撑着地,指甲抠进泥里。
小女孩歪着头看了双哥好几秒。
没叫。
她不认识这个人。
她把擦干净的红皮鞋放回塑料袋里,转身跑回周老师身边,抱住了她妈妈的腿。
我把烟掐了。
走到双哥旁边拍了拍他的背,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们留在了周老师的木楼里。
二层,楼板踩上去吱嘎响,墙缝里透风。
晚饭是酸菜煮洋芋,一碟辣椒蘸水,没有肉。
小禾吃完饭自己爬上床,周老师给她掖了被角,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等她睡着了才出来。
双哥和我坐在走廊的木台阶上抽烟。
山里的夜黑得干净,没有一点光。
抬头全是星星,密密麻麻铺满了,比广州能看到的多了几百倍。
但看着不觉得美,觉得荒。
周老师从屋里出来。
她在双哥旁边坐下,隔了一个台阶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烟在指间烧,红点一明一灭。
过了很久。
周老师开口了。
“你来晚了。”
双哥手上的烟顿了一下。
“我下个月要带小禾走了。”
她看着前面漆黑的山,声音很平的继续说道:“有个人要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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