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狱中对话

咸阳大狱深处，阴暗潮湿的通道中只闻滴水声。李明在狱卒引领下，走向关押成蟜的牢房。昨日朝堂上的争执还在耳边回响，嬴政最终并未收回成蟜家属连坐的成命，这让李明心头沉重。

成蟜被单独关押在最里间的牢房，四肢被铁链锁住，但身上伤口已得到妥善处理。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头，昔日俊美的面容如今布满憔悴。

太师是来看败军之将的笑话吗？成蟜声音沙哑。

李明示意狱卒打开牢门，独自走入：我来看望长安君。

成蟜冷笑：如今我已是阶下囚，何必再以封号相称。

李明在草席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酒壶：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喝我带的甜酒。

成蟜眼神微动，沉默片刻后接过酒壶，轻抿一口：没想到太师还记得。

我不仅记得你爱喝甜酒，还记得你十岁那年，在御花园追蝴蝶摔倒，是我背你回的寝宫。李明平静地说，那时你抱着我的脖子说，太师，我长大了要像你一样辅佐王兄。

成蟜的手微微颤抖：那时...太天真了。

是什么改变了你？李明注视着他，真的是因为听信了你不是先王血脉的谣言？

成蟜突然激动起来：不是谣言！我母亲临终前亲口告诉我，她入宫前已有身孕！

李明叹息：所以你认定自己没有继承王位的资格，才铤而走险？

成蟜猛地抬头，我起兵不是为了王位，是为了活命！王兄他...他早就想除掉我了！

何以见得？

自他冠礼后，不断削减我的封地，调走我的亲信，连我府中的厨子都要换成他的人。成蟜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我每日战战兢兢，生怕哪一天就莫名其妙地死了。

李明摇头：大王若真想杀你，何必如此麻烦？

因为他要名正言顺！成蟜激动地说，就像现在，他不是如愿以偿了吗？

牢房中陷入沉默。良久，李明才开口：你与赵国勾结，可曾想过这是引狼入室？

成蟜苦笑：我别无选择。秦国朝中，除了太师您，还有谁敢违逆王兄？旧贵族？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利益。

所以你宁愿相信赵人？

赵王答应我，事成后助我称王，秦赵永结盟好。成蟜的眼神变得迷离，他说，秦国苛政，百姓苦不堪言，若我继位，当行仁政...

李明打断他：你信了？

成蟜低下头：起初不信。但赵使一次次来访，带来赵王的亲笔信，分析天下大势，说六国已暗中结盟，约定共分秦国...我，我动摇了。

六国结盟？李明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哪六国？如何结盟？

成蟜似乎意识到失言，突然沉默。

李明靠近他，压低声音：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可隐瞒的？莫非还要为那些利用你的人保守秘密？

成蟜挣扎片刻，终于开口：赵使说，齐、楚、燕、韩、赵、魏已密约，待秦国内乱时同时发兵。他们...他们在咸阳有内应。

内应是谁？

我不清楚，赵使从未明说。成蟜摇头，但听他的意思，此人位高权重，且深得王兄信任。

李明心中一震。若成蟜所言属实，那么秦国朝堂之上还潜伏着更大的威胁。

还有一事，成蟜继续说，赵使曾无意中提及，他们在咸阳有一个的组织，专门收集情报，刺杀重要人物。

鹞鹰...李明默默记下这个名字，你可知道这个组织的据点？

成蟜犹豫了一下：有一次，我派人跟踪赵使，发现他深夜去过城南的一家丝绸铺，叫锦绣阁

李明点头，将这个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太师，成蟜突然跪倒在地，我知道自己罪该万死，但我的妻儿是无辜的。他们对此事一无所知...

李明扶起他：我会尽力。

成蟜泪流满面：多谢太师。我...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请告诉王兄，我...我从未想过要他的性命。成蟜哽咽道，那日在阵前，我下令士兵不可伤他...

李明长叹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离开牢房时，成蟜在身后轻声说：太师小心，咸阳的水，比您想象的还要深。

走出大狱，午后的阳光刺得李明睁不开眼。新宇等在外面，见他出来急忙迎上。

问出什么了吗？

李明简要说明了情况，特别提到组织和锦绣阁。

新宇皱眉：城南锦绣阁？那不是吕不韦旧部的产业吗？

正是。李明神色凝重，看来吕不韦虽死，他的势力并未完全清除。

还有六国结盟的事，新宇担忧地说，若真如此，秦国危矣。

李明摇头：六国各怀鬼胎，所谓的盟约不过是一纸空文。但那个深藏朝中的内应，才是心腹大患。

两人边走边谈，回到府中时，李念早已等候多时。

父亲，有重大发现。李念急切地说，我查阅了屯留之战缴获的文书，发现成蟜与赵国的通信中多次提到一个代号的人物。

玄鸟？李明与新宇对视一眼。

是的，从信中的语气看，这个在秦国朝中地位极高，且深得大王信任。李念压低声音，更可怕的是，有封信中提到，已在咸阳布局多年，连吕不韦在位时都要让他三分。

新宇倒吸一口凉气：比吕不韦地位还高？那会是谁？

李明沉思片刻：未必是地位比吕不韦高，可能是资历更老，或者...隐藏得更深。

还有一个线索，李念继续说，我在文书中发现，叛军使用的部分兵器，制作工艺与咸阳工坊的极为相似，但略有不同。

新宇立即警觉：让我看看！

李念取出几块兵器碎片，新宇仔细察看后脸色大变：这...这制作工艺，很像当年我在少府时改进的方法，但有些细节又不一样。

像是有人偷学了你的技术，但未能完全掌握？李明问。

新宇点头：正是。而且看这工艺，模仿者应该见过最早期的图纸，后来工坊改进后的技术，他们反而不知道。

李明若有所思：也就是说，这个内应很早就开始窃取工坊机密，但近些年反而难以得手？

恐怕是的。新宇说，自我担任工部令后，对工坊管理更加严格，重要图纸都存放在密室，只有少数人能够接触。

夜幕降临，李明独自在书房中整理今日所得的信息。组织、代号、锦绣阁、兵器仿制...这些线索似乎能够串联起来，指向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庞大网络。

老忠轻轻敲门进来：老爷，云娘求见。

让她进来。

云娘快步走入，神色紧张：太师，我查到一些关于锦绣阁的事情。

锦绣阁的老板叫胡韦，确实是吕不韦的旧部。但奇怪的是，吕不韦死后，他不仅没有受到牵连，生意反而越做越大。云娘说，我伪装成买家去试探过，发现铺子里的伙计都不简单，个个身手矫健，不像普通商人。

李明点头：还有吗？

最可疑的是，云娘压低声音，我无意中看见宫里的内侍出现在锦绣阁的后门。

宫里的内侍？李明警觉起来，可认得是谁？

云娘摇头：离得太远，没看清面容。但看服饰，品级不低。

送走云娘后，李明在烛光下沉思。宫中的内侍、吕不韦的旧部、六国的间谍网络...这一切似乎都指向那个代号的神秘人物。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异响，李明立即吹灭蜡烛。黑暗中，他静静等待，手已按在剑柄上。

然而异响没有再出现，只有夜风吹过庭院的声音。李明重新点燃蜡烛，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枚竹简。

竹简上只有四个字：小心身边的人。

字迹陌生，李明从未见过。他推开窗户，庭院中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如水。

握着这枚神秘的竹简，李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身边的人...这意味着什么？难道那个代号的内应，竟然是他信任的某人？

这一夜，咸阳的月光格外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