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凤志在小跨院廊下的藤椅上睡着了。橘猫趴在膝上,尾巴垂下来慢悠悠地晃。赵元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兜新摘的槐花,看见她睡着,没出声,轻手轻脚地在她旁边坐下。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老了,鬓角白了,眼角有了深深的皱纹,睡着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跟谁还没打完架。
他坐在旁边看了她很久。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洞房花烛夜,她一头撞在南墙上,满脸是血,他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想的是:这辈子要把她锁住。
他锁了半辈子,最后被她锁住了。
正想着,他手背上忽然落下一只布鞋——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拿鞋底拍了拍他的膝盖,眯着眼看他,像是抓到了一个偷窥的现行犯。
“看够了没?”
赵元庚弯腰把那只布鞋捡起来,一手托着她的脚踝,另一手把鞋套回去,低头应了一句:“没看够。”
徐凤志没有抽脚。她靠在藤椅上,低头看着赵元庚花白的头顶。他替她穿鞋的动作带着几分笨拙,老茧硌在她的脚踝上,力道不对,鞋带勒得有点紧——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学会怎么伺候人。
“赵元庚。”
“嗯?”
“你年轻时候,真是混蛋。”
他的手顿了一下,把鞋带系好,抬起头来,逆着光看不清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以为他要说“我知道”,或者“对不起”,或者别的什么软话。可他没有。他只是歪了歪嘴角,嘴唇上那道旧伤疤跟着扯动,像是笑了,又没笑出声。
“现在也是。”
不远处巷子里传来孩子们放风筝的喧闹声,一只纸糊的沙燕被风托着摇摇晃晃往上爬,越过屋顶、越过槐树梢、越过所有曾经硝烟弥漫的山头,越飞越高。徐凤志偏过头,没有收回被他握着的手。风把槐花吹得满院子都是,落在她发间,也落在他肩上。
一晃又是数年。
小跨院里的槐树已经高过屋脊,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细细密密的香气。
那只叫小凤的橘猫在战后第三年就老得走不动了,有一天趴在廊下晒太阳,晒着晒着就没有再醒过来。徐凤志把它埋在槐树底下,用一块碎瓷片在树干上刻了“小凤”两个字,刻完又在旁边加了个“义”字。赵元庚问她猫有什么义,她说比你义。
赵元庚没跟她争,拿铁锹在树根旁边又挖了一圈排水沟,怕下雨泡了猫的坟。
牛旦在部队上提了干,常年驻防在外,一年能回来一两趟。每次回来都带东西——东北的松子、南方的橘饼、部队上发的军大衣。他带回来的军大衣赵元庚舍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柜子里,逢人就拿出来给人家看:我儿子发的。有一回牛旦带回来一张照片,黑白的小二寸,上面是个梳两条辫子的姑娘,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把照片往桌上一放,问他娘觉得怎么样。徐凤志拿起来端详了半晌,说眼睛太小。牛旦急了说你还没见过她呢,就凭照片能看出什么来。徐凤志把照片还给他,嘴上说她真嫁过来我给她做红烧肉。牛旦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笑得跟小时候穿着一身灰布军装翻墙进西跨院偷吃灶台上的米糕时一模一样。
胖丫在省城的学堂里当了教员,教国文,终身未嫁。
每年暑假她回来住半个月,给牛旦的孩子带省城的糖果和连环画,教他们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跟她小时候在西跨院的席子上教牛旦念书一模一样。
张吉安和李淡云的事情是在战后第四年办妥的。
李淡云守了半辈子佛堂,张吉安耍过很多小聪明,比如利用这位大奶奶,前世张吉安趁赵元庚去西安、生死未卜时,主动表白、勾引:“嫂子,我心里一直只有你,至今未娶也是为了你。”
? 说赵元庚冷落她、劝她卷赵家财产跟自己私奔。今生有赵元庚的特意撮合,他们在县城西街赁了一处小院子,三间瓦房,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
没有办酒,没有请客,只是在腊月里挑了个晴天去县政府登了记,回来给赵元庚和徐凤志磕了个头。赵元庚难得没有说浑话,端端正正喝了他们敬的茶。
徐凤志给了李淡云一对银镯子,是赵元庚从前打了给她当聘礼的,她嫌弃了一辈子都没戴过,从匣子底下翻出来拿红布裹了塞给李淡云,说给你的,不是他给的。李淡云接过镯子没说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张吉安在县政府做文书做到退休,写得一手好字,逢年过节给街坊邻里写对联,不收钱,但要管一顿饭。他写了几十年赵家的公文,老了终于可以随心写点别的——给李淡云写“淡云”,写“枣熟了”,写“今日晴”。李淡云把他写的字收在一个檀木盒子里,盒子原来是他母亲的嫁妆,锁头生了一层绿锈。他们一直没有孩子,但牛旦每年回来都带着妻儿去西街磕头,孩子们管他叫舅爷,叫得他手足无措地到处找糖分。
金凤走得早。抗战胜利后第三年冬天,她染了一场风寒,起初只是咳几声,谁也没当回事——她一辈子泼辣,嗓门大得能把厨房屋顶掀了,谁能想到一阵咳嗽就把她撂倒了。李淡云住在西街之后,金凤接过了赵家大院日常采买的钥匙,每天照常上街买菜、回来喂鸡、跟街坊斗嘴。
有天她从菜市回来,手里还提着一尾用草绳穿鳃的鲫鱼,进门便对丫鬟说“今晚给大小姐炖汤”,话没说完人就在廊下倒了,那只碗碎在地上,鲫鱼还在青石板上甩着尾巴。胖丫正在省城授课,连夜坐马车赶回来,进屋时金凤已经说不出话来,睁着眼睛看女儿,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嘴角往上牵了牵,然后手落了,眼睛还睁着,是胖丫替她合上的。
胖丫没有哭天抢地,把她娘葬在城外的小山坡上,坟头朝南,能看得见省城的方向。她娘一辈子没出过县城,最远的地方就是去省城看她。现在让她天天看着省城。金凤生前攒了些私房钱,都留给胖丫,还有一个粗布包袱,里面是胖丫小时候过年穿的红棉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压了一枝早就风干了的干菊花。胖丫认得那枝菊花——有一年重阳节她随手从路边折了送给金凤,说娘你戴着好看。金凤戴了一整天,晚上收下来搁在枕头底下,一直留到她走。胖丫把干菊花和红棉袄一起放在棺材里,让她娘带走了。
牛旦和媳妇带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回来奔丧时,金凤已经下葬了。徐凤志在堂屋里把香插进香炉,退后两步,看着金凤的灵位,站了很长一会儿。胖丫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床没纳完的婴儿棉被,针脚平平,却缝得密实。
“临走前还在缝,说是赶不上牛旦家的满月酒,给孩子做床棉被——”话说到一半哽咽了,把棉被塞到徐凤志手里,“她缝不了了。你替她缝完吧。”徐凤志接过棉被,把纳了一半的棉被摊在膝上,穿针引线,线走了一半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二姐的嘴,我的针——都不是好东西。”
胖丫跪下来,认了徐凤志做干娘。她没叫“干娘”,叫的是“五娘”,跟她小时候在芭蕉叶底下捉迷藏时叫的一样。
徐凤志把那个还没学会走路的胖小子放在膝上,拿起桌上吃了一半的枣糕掰了一小块递给他,问叫什么名。牛旦说叫铁生,铁梨花的铁。徐凤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枣糕掰成小块放进孩子嘴里,淡淡说了一句好名字。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但嘴上还是他爹那个硬邦邦的调子。
铁生七岁那年,徐凤志带他去城外忠烈祠上坟。她每年都来,清明节来,中秋节也来。忠烈祠里供着梁飞虎的灵位,还有虎头崖上那六十几个兄弟的灵位,密密麻麻排了好几排。她带着孩子把每个灵位前都摆上一炷香,磕一个头,然后坐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给孩子讲老虎山的故事。讲梁飞虎端酒碗时那道扭曲的刀疤,讲虎头崖上六十几个兄弟没有一个活下来的,讲她认识的那个男人——不是好人,但骨头硬,这辈子没对谁服过软。铁生问她,他后来服了吗。她想了想,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也算服了吧——服软的人先走的,活下来的人替他记着。
祠堂门口的松树已经长到两人合抱粗,风声穿过松针,像是有人在远处吹着辽远的口哨。
赵元庚在八十岁那年摔了一跤。
那天天没亮他爬起来要上房顶修瓦,踩梯子的时候脚底打滑,整个人从第四级梯阶上仰面摔了下来,脊背砸在青石板上,小腿骨折了。府医给他接骨的时候他骂了一整条街的人,骂日本人、骂梯子、骂老天爷不长眼,最后骂累了,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喘气。七十好几的徐凤志守在床边守了整整二十天,每天三餐端进来,药熬好了放在床头,他要吐痰她端着盆接着,他骂人她也不回嘴。丫鬟们看着五姨太的背影,都说活脱脱是当年侍弄牛旦少爷的模样,只是端在手里的从米汤换成了汤药。她听着丫鬟的嘀咕,推门进去把药碗搁在床头,对睁着眼装睡的老头说:“她们说我对你像对牛旦。你听听,像吗?”
赵元庚睁开眼睛,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不像。”
“嗯?”
“牛旦小时候比你乖。”
徐凤志拿药碗堵他的嘴,他一边喝一边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肋叉子疼,还在笑。
腿好了以后,赵元庚走不了远路了,从屋里走到院门口就得扶着墙歇一下。他把拐杖扔在墙角,执拗地拄着他儿子孝敬的那把旧枪当拐棍。
每天傍晚,徐凤志扶着他慢慢走一条街,走到巷口再走回来。她也不催他,他走几步停下来喘,她就站在旁边等着。两个老人慢悠悠地走在槐树荫下,影子拉得老长,拖在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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