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是被一阵算盘声吵醒的。
那种声音很脆,很密,像是一颗一颗的珠子被飞快地拨动——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不是一把算盘在响,而是很多把,几十把,上百把,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塞满了整个房间。她睁开眼的时候,猫灵蹲在枕头旁边,尾巴炸成了一个毛球,绿眼睛盯着天花板,整只猫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听见了?”蓝梦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整个老街都听见了。”猫灵的耳朵压得低低的,“不是算盘。是骨头。骨头碰骨头的声音。”
蓝梦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她从床上坐起来,赤脚站在地板上。声音是从脚下传来的——不是从楼下,而是从更深的下面,从地底下。像是什么东西被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在下面敲打着地板,想上来。
白水晶在口袋里发烫。蓝梦把它掏出来,握在手心里。水晶的荧光比平时亮了十倍,亮得整个房间都像是在燃烧。光芒从水晶里涌出来,渗进地板,渗进水泥,渗进泥土,渗进了很深很深的地底下。
她看见了。
地底下有一个房间。不是地下室,而是一个被泥土包围的、用碎砖和破木板搭成的空间。很小,大概只有两三平方米,像一个坟墓。坟墓里蹲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亡魂。一个老头,很老很老了,老到看不出年纪。他的背驼得像一座拱桥,手像枯树枝,指甲又长又黄,像鹰爪。他面前摆着一把算盘——不是真的算盘,而是用骨头做的算盘。算盘珠子是狗的趾骨,一颗一颗的,很小,很圆,被磨得发亮。他用枯树枝一样的手指拨动着那些骨珠,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他在算账。
蓝梦把意识从地底下收回来,睁开眼睛。猫灵还蹲在枕头旁边,尾巴炸着,看着她。
“下面有人。”蓝梦的声音有些发紧,“一个老头。在用骨头算盘算账。”
“算谁的账?”
“不知道。但他的怨气很重,重到整个老街的地基都在抖。”
猫灵跳下床,走到外间,蹲在水晶桌上,把鼻子凑到水晶球上。梅花契约印发出微弱的荧光,那光芒渗进水球里,水晶球开始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最后停在了一个画面上。
老街,三十年前的老街。
画面里是一条土路,土路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平房门口蹲着一些老人,在晒太阳、择菜、聊天。一个老头从画面深处走出来,驼着背,穿着蓝色的工装,手里拎着一个麻袋。麻袋在动,像是有活物在里面挣扎。老头走到一个院子门口,把麻袋放下来,解开绳子,从里面掏出一只狗。
一只黄色的土狗,不大,瘦得皮包骨头。它的眼睛很亮,像两颗熟透的板栗。它看着老头,尾巴摇了摇。它以为老头要给它吃的。老头确实给它吃的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扔给狗,一半自己吃了。狗低下头,把那半块馒头叼起来,慢慢地嚼。它的牙不好,嚼得很慢,左一下右一下的。
老头蹲在旁边看着它吃,等它吃完了,从背后摸出一根铁棍。
一下。狗叫了一声。不是普通的叫,而是一种很尖的、像人哭一样的叫声。第二下就没有声音了。铁棍落了很多下。老头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个在流水线上操作的工人,机械地、精准地、一下一下地砸下去。
狗不动了。老头把铁棍扔在一边,把狗的尸体装进麻袋,扎好口子,扛在肩上,走了。
水晶球的画面转了。同一个老头,同一个院子,不同的狗。黑的、白的、花的、大的、小的、老的、幼的。一只接一只的,被麻袋装着,被扛进那个院子,被铁棍打死,被装回麻袋,被扛走。老头像一台机器,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掏狗、喂馒头、举铁棍、砸、装袋、扛走。他的脸上从来没有表情。
他杀狗不是为了吃,不是为了卖,是为了钱。
有人给他钱。那些狗的主人不想要了,扔又不敢扔,杀又不敢杀,就找他。一条狗,五十块钱。他负责把狗带走,打死,处理掉。他把狗的尸体卖给收狗肉的人,一条能卖三十块。净赚二十。
他干了二十年。
水晶球的画面停在了最后一幕。老头老了,走不动了,不干了。他坐在那个院子的门槛上,面前摆着一把算盘。他开始算账。不是用数字算,是用狗的命算。一条狗,一颗骨珠。他杀了多少条狗,就要拨多少颗骨珠。他记不清了,二十年,太多了,数不过来了。他用手在算盘上乱拨,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骨珠在算盘上跳,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狗。
他算不清楚。他永远也算不清楚。所以他一直在算。算了十年,算了二十年,算了三十年。从活人算成了死人,从死人算成了亡魂,从亡魂算成了怨灵。他困在地底下,困在那个用碎砖和破木板搭成的坟墓里,永远地算着那笔算不清的账。
蓝梦跪在水晶桌前面,脸上全是泪。
“那些狗呢?”她的声音在发抖,“他杀的那么多狗,它们的亡魂在哪?”
猫灵闭上眼睛,读取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眼眶红了。
“被他吃了。”猫灵的声音很轻,“不是他吃,是买狗肉的人吃。那些狗的尸体被他卖给了收狗肉的人,收狗肉的人把肉卖给饭馆,饭馆把肉端上桌,被人吃了。那些狗的亡魂被人吃进了肚子里,困在了人的灵体里。那些人不知道。他们吃了狗肉,把狗的亡魂也吃了进去。那些亡魂在人身体里出不来,跟着那些人活了一辈子,死了之后又跟着他们的亡魂走。一代一代的,像传销一样,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那些亡魂还在吗?”
“在。”猫灵睁开眼睛,“但不在老街。它们跟着吃了它们的人,去了全国各地。有些已经投胎了,有些还没有。那些没有投胎的,还在等。”
“等什么?”
“等人把它们吐出来。”
蓝梦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老街的巷子里,月光很亮,青石板路被照得发白。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地底下,那个老头还在拨算盘,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怎么让他停?”蓝梦问。
猫灵走到她脚边,蹲下来,把鼻子贴着地面。梅花契约印的光芒渗进地底下。
“让他把账算清。”猫灵说,“他杀了多少条狗,就要算多少颗骨珠。他算不清,是因为他杀得太多了,数不过来了。但他不需要用算盘算——他可以用自己的命算。他杀了多少条狗,他的命就要分成多少份。每一份命,赔给一条狗。”
“怎么分?”
猫灵沉默了几秒。
“用你的血。”猫灵看着蓝梦,“你的血是通灵者的血,可以把他的灵体分成碎片。他杀了多少条狗,就分成多少片。每一片灵体,去找一条狗,赔给它。”
蓝梦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已经有十几道疤了。每一道疤,都是一条命。再多一道,也无所谓。
“需要多少血?”
猫灵看着她,眼眶红了。
“很多。”
二
放血是在后院做的。
蓝梦盘腿坐在水泥地上,面前摆着白水晶。猫灵蹲在她旁边,梅花契约印的光芒从它的爪子里渗出来,在地上铺开了一层金色的光网。旺财、黑贝、小贝、铁链都被赶到了屋里,门关着,但它们扒着门缝往外看,四条狗挤在一起,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蓝梦用刀片在左手小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滴在白水晶上。白水晶吸收了血,发出暗红色的光。那光像触手一样伸出来,伸进地里,伸进那个地底下的坟墓里。
地底下的老头抬起了头。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蒙了一层雾,但瞳孔很深,深得像两个黑洞。他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触手伸过来,缠住了他的身体。他没有挣扎。他放下了算盘,闭上了眼睛。
他的灵体开始碎裂。从头开始,裂成两半,然后四半,然后八半,然后十六半。像一块被砸碎的玻璃,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几百片、几千片、几万片。每一片都很小,小到像一颗骨珠。那些碎片从地底下飘上来,穿过泥土,穿过水泥,穿过地板,飘到了后院的空中。
几千片碎片,在空中飘着,像一场灰色的雪。
猫灵站起来,仰着头看着那些碎片。梅花契约印的光芒从它的身体里涌出来,像一张大网,把那些碎片全部罩住了。碎片在网里挣扎,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狗。
“去找它们。”猫灵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去找那些狗。找到它们,赔给它们。它们在哪,你们就去哪。它们等了多少年,你们就赔多少年。它们受了多少苦,你们就受多少苦。它们没有原谅你们,你们就不能回来。”
那些碎片从网里冲出来,向四面八方飞去。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南,有的往北。有的飞得很远,飞过了山,飞过了河,飞过了城市和村庄。有的飞得很近,就在老街,就在甜水巷,就在那个河沟,就在那个狗场。几千片碎片,几千条狗的亡魂,散落在全国各地。有些狗还在等,有些狗已经不在了。但不管在不在,那些碎片都要去找。找到了,就赔。赔完了,才能回来。
蓝梦跪在水泥地上,左手小臂上的血还在流。血滴在地上,滴在白水晶上,滴在猫灵的爪子上。她的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手在发抖。猫灵用尾巴缠住她的手腕,梅花契约印的光芒缠住了她的伤口,帮她把血止住。
“你疯了。”猫灵的声音在发抖,“我说了很多血,没让你放这么多。”
“够了吗?”蓝梦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枯叶。
猫灵看着她,眼眶红了。
“够了。”
三
蓝梦在床上躺了三天。
第一天,她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整个人像一块被放在火上的铁。猫灵蹲在她枕头旁边,梅花契约印的光芒一直亮着,帮她降温。旺财趴在床脚,头搁在被子上,眼睛一直盯着蓝梦的脸,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黑贝蹲在门口,耳朵竖着,听着屋里的动静。小贝挤在黑贝的肚子下面,探出半个脑袋。铁链趴在床的另一边,把脑袋搁在蓝梦的手上,闭着眼睛。
第二天,烧退了,但蓝梦还是很虚弱,起不来床。猫灵去老街口的包子铺买了包子,用嘴叼回来的——塑料袋系在它的脖子上,里面装着四个包子,白面的,猪肉大葱馅的,还冒着热气。它把包子放在蓝梦的枕头旁边,用爪子把塑料袋扒开。
蓝梦看着那四个包子,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买包子了?”
“我没买。”猫灵的耳朵红了,“我拿的。记你账上了。”
蓝梦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她拿起一个包子,吹了吹,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猫灵。猫灵低下头,把那半块包子叼起来,慢慢地嚼。它的牙不行——不对,它没有牙,它是亡魂,它不需要牙。但它嚼得很认真,左一下右一下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好吃吗?”蓝梦问。
“咸。”猫灵说,“老板放盐放多了。”
“那你别吃了。”
“我没说不吃。”
蓝梦笑了。
第三天,蓝梦能下床了。她走到后院,四条狗都围了过来。旺财舔了舔她的手,黑贝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小贝在她脚边转圈,铁链把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蓝梦蹲下来,摸了摸每条狗的头。
“我没事了。”她说,“你们担心了。”
旺财的尾巴摇了摇。它听不懂,但它知道蓝梦在跟它说话,所以它的尾巴摇了摇。
蓝梦站起来,走进厨房,蒸了一锅包子。这次她自己调的馅,猪肉大葱的,盐放得很小心,一边放一边尝,尝到不咸不淡为止。包子出锅的时候,她吹了吹,掰成两半,一半给旺财,一半给黑贝和小贝分着吃。她又拿了一个包子,掰成两半,一半给铁链,一半放在灵台上。
铁链低下头,慢慢地嚼起来。它的牙比旺财好,嚼得很快,几口就咽下去了。但它没有吃完——它把剩下的半个包子放在棉垫子旁边,用鼻子拱了拱,拱到旺财面前。
旺财看了它一眼,然后低下头,把那半个包子慢慢地嚼了起来。左一下,右一下,很慢,很有节奏。它的牙不行了,嚼不动了,但它不舍得吐掉。那是包子。白面的,猪肉大葱馅的,刚出锅的,烫的。有人掰成两半,一半给它。它嚼了很久,咽了下去。然后它抬起头,舔了舔铁链的鼻子。
铁链的尾巴摇了摇。
蓝梦看着这一幕,笑了。
猫灵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后院里的狗,尾巴翘了起来。
“那颗星尘呢?”蓝梦问。
猫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星尘项链。第三百二十二颗星尘——不大,和普通的星尘差不多大。颜色是灰色的,但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旧报纸一样的灰。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把算盘,算盘珠子在跳,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但那些珠子不是骨头做的,而是光做的。每一颗珠子都很亮,像一颗一颗的小太阳。它们在算盘上跳着,越跳越快,越跳越快,最后从算盘上跳下来,变成了一条一条的狗。黄的、黑的、白的、花的,大的小的,老的幼的,几百条、几千条,在那颗灰色的星尘里跑着,跑得很快,四条腿像装了弹簧一样,每一步都跨出好远。
蓝梦把那颗星尘从项链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星尘很暖,像被太阳晒过的狗毛的温度。
“是那些狗。”蓝梦轻声说,“它们回来了。”
猫灵点了点头。
“那个老头把它们的命算在了自己的账上,算了几十年,算不清楚。你把他的灵体分成了碎片,让那些碎片去找它们。碎片找到了,赔了,账就清了。那些狗被赔了这么多年,怨气散了,可以走了。它们走之前,凝了这颗星尘。”
蓝梦把星尘放回项链里。灰色和黄色、白色、黑色、橘白色挨在一起,像一条小小的彩虹。
“第三百二十二颗。”蓝梦说。
猫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星尘项链。三百二十二颗星尘,有颜色的还是那十几颗,其他的还是灰白色的小石子。但那些灰白色的石子似乎比昨天又亮了一些,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还有四十三颗。”猫灵说。
“快了。”
“嗯。”
四
那天晚上,蓝梦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一个院子。不是地底下那个坟墓一样的院子,而是一个真正的院子——泥地的,坑坑洼洼的,但很干净。院子的角落里有一棵槐树,槐树下拴着一条狗。黄色的,中等大小,耳朵耷拉着,尾巴卷成一个圈。它的脖子上系着麻绳,麻绳的另一头系在槐树上,绳子的长度刚好够它走到院子的每个角落。
一个老头从屋里走出来,驼着背,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有半碗粥,稠的,米粒都煮开了花。他蹲在狗面前,把碗放在地上。狗低下头,舔了几口,然后抬起头,舔了舔老头的手。
老头没有缩手。他摸了摸狗的头,从头顶摸到后脑勺,一下,两下。
“吃吧。”老头说,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门在响,“慢点吃,别噎着。”
狗低下头,继续舔粥。它的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摇着。
蓝梦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流了下来。她知道这是梦,但她不想醒。
老头抬起头,看见了蓝梦。他的眼睛不是灰色的,而是黑色的,很亮,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石子。他看着蓝梦,笑了。
“谢谢你。”他说。
蓝梦擦了擦眼泪。
“那些狗呢?”她问,“它们走了吗?”
老头站起来,走到槐树下,解开了狗脖子上的麻绳。狗站起来,摇了摇尾巴。老头蹲下来,拍了拍狗的背。
“走吧。”他说,“去找个好地方。”
狗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跑出了院子。它跑得很快,四条腿像装了弹簧一样,每一步都跨出好远。它的尾巴竖得高高的,耳朵被风吹得翻过来,眼睛里全是光。
老头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条狗跑远,一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过身。
“都走了。”他说,“一条都没剩。”
蓝梦看着他的脸。不是青灰色的,不是蒙着雾的,而是一个正常的、有血色的、活人的脸。他的背不驼了,手不枯了,指甲不长不黄了。他穿着干净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你也要走了?”蓝梦问。
老头点了点头。
“去哪?”
“不知道。”老头笑了笑,“但不管去哪,都比在这里强。我在这里待得太久了。该走了。”
他转过身,朝院子的深处走去。院子深处有一片光,很亮,很暖,像夏天的正午。他走进那片光里,没有回头。
蓝梦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片光慢慢地变暗,变窄,变成一条线,变成一个点,消失了。
她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她的脸上。猫灵还蜷缩在枕头旁边,尾巴盖着鼻子,发出很轻的呼噜声。旺财趴在床脚,头搁在被子上,眼睛闭着。黑贝蹲在门口,耳朵竖着,但眼睛是闭着的——它在站着睡觉。小贝挤在黑贝的肚子下面,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铁链趴在床的另一边,把脑袋搁在蓝梦的手上,呼噜声很大,低沉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震动。
蓝梦没有动。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
那个老头不是那个杀狗的人。那个杀狗的人已经被分成了几千片碎片,散落在全国各地,在赔那些狗。梦里的那个老头是那个杀狗的人的前身——在很多很多年前,在那个杀狗的人还不是杀狗的人的时候,他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养了一条狗,给它喝粥,摸它的头,跟它说“慢点吃,别噎着”。
后来他变了。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变的。也许是因为穷,也许是因为孤独,也许是因为心里有什么东西坏掉了。他从一个养狗的人变成了一个杀狗的人。他杀了二十年,杀了几千条狗。他把自己从前养狗的那个自己也杀掉了。那个会给狗喝粥、会摸狗头、会说“慢点吃,别噎着”的自己。他杀掉了那个自己,然后花了几十年、用了几千条狗的命,也没能把他找回来。
但他最后还是找回来了。在那个梦里,在那个不是院子的院子里,在那条被拴在槐树下的黄狗面前。他端着粥,蹲下来,摸狗的头,说“慢点吃,别噎着”。
那个自己回来了。
蓝梦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很久。
五
蓝梦起床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她洗了脸,梳了头,换了干净的衣服。左小臂上的伤口还缠着纱布,纱布上有渗出来的血,但不多。她穿了一件长袖衬衫,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纱布。
她走到后院,四条狗都醒了。旺财趴在棉垫子上,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黑贝蹲在旺财旁边,耳朵竖着,看着院墙上方的天空。小贝在黑贝的肚子下面钻来钻去,追着一只蝴蝶。铁链趴在旺财的另一边,把脑袋搁在旺财的背上,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摇着。
蓝梦蹲下来,摸了摸每条狗的头。
“今天天气好。”她说,“我带你们出去走走。”
四条狗的尾巴同时摇了起来。
蓝梦给每条狗都拴上了牵引绳。旺财的绳子是蓝色的,黑贝的是红色的,小贝的是绿色的,铁链的是黑色的。她把绳子系在电动车的后座上,然后跨上电动车,拧动钥匙。
“走了!”她喊了一声。
四条狗跟着电动车跑了起来。旺财跑得最慢,一瘸一拐的,但它跑得很认真,每一步一步都迈得很使劲。黑贝跑在旺财旁边,时不时放慢速度,等着旺财跟上来。小贝跑在最前面,绳子绷得紧紧的,像一只被放飞的风筝。铁链跑在最后面,它的后腿还是不行,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但它没有掉队。它跑得很稳,不快不慢,刚好跟得上。
猫灵蹲在电动车的后座上,尾巴卷在蓝梦的腰上,看着那四条狗,尾巴翘了起来。
“你开慢点,旺财跟不上了。”猫灵说。
蓝梦放慢了速度。电动车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慢慢地滑行,阳光照在青石板上,反射出一片一片的碎金。四条狗在阳光里跑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像四条黑色的带子,在老街的地面上飘。
蓝梦骑着电动车,带着四条狗和一只猫,穿过了整条老街。从西头到东头,从占卜店到甜水巷,从甜水巷到那个河沟,从河沟到那个狗场。她没有停,只是慢慢地骑,让那些狗看看它们曾经待过的地方。
旺财看了看甜水巷9号的门,门关着,门槛上落了一层灰。它的尾巴摇了摇,然后转过了头。它不等了。黑贝看了看那个地下宠物市场的位置,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野草。它的耳朵竖了一下,然后放了下来。它不记得了。小贝什么都看不懂,它只是觉得跑起来很好玩,风从耳朵边上吹过去,很凉快。铁链看了看狗场的方向,那里很远,看不见。但它知道在那个方向,有一个地方,它被关了一辈子。它看了一眼,然后转过了头。它不恨了。
蓝梦把电动车停在老街口的一棵大树下面,熄了火。四条狗都趴了下来,喘着气,舌头伸得长长的。蓝梦从背包里拿出水碗和一瓶水,给每条狗都倒了一碗水。它们低下头,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猫灵从后座上跳下来,蹲在树荫下,看着那些狗喝水。
“蓝梦。”
“嗯。”
“你说,它们现在在想什么?”
蓝梦想了想。
“旺财在想,这水真甜。黑贝在想,蓝梦什么时候发狗粮。小贝在想,那只蝴蝶去哪了。铁链在想,今天太阳真好,晒得背很暖。”
“就这些?”
“就这些。”蓝梦笑了,“它们是狗。狗不想太多。它们只想现在——这碗水,这口粮,这只蝴蝶,这片阳光。过去的就过去了,不想了。未来的还没来,不想了。现在就够了。”
猫灵看着那些狗,沉默了很久。
“我也想当狗。”猫灵说。
蓝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猫。”
“我知道。但我想当狗。狗不用想太多。狗只要有人摸头、有包子吃、有太阳晒就够了。我也想这样。”
“你转世成人之后,也可以这样。不想太多,有包子吃,有太阳晒就够了。”
猫灵想了想。
“人不行。”猫灵说,“人会想太多。人会想过去,会想未来,会想那些回不来的东西。人会把包子掰成两半,一半给狗,一半自己吃,然后看着狗吃,自己饿着。人做不到不想太多。”
蓝梦看着猫灵,沉默了很久。
“那你别转世成人了。”蓝梦说,“你转世成狗吧。我养你。”
猫灵看着她,耳朵红了。
“我才不要你养。你连包子都不会蒸。”
“我可以学。”
“你学了好多次了,还是咸得要命。”
“那我买老街口包子铺的。记我账上。”
猫灵没有再说话。它把脑袋搁在蓝梦的腿上,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它半透明的身体上,把它的毛染成了金色。它的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摇着。
蓝梦摸了摸它的头,从头顶摸到后脑勺,一下,两下。
猫灵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不是猫的呼噜,是狗的那种——低沉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震动。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呼噜。也许是跟旺财学的,也许是跟黑贝学的,也许是跟小贝或铁链学的。它学会了,就忘不掉了。
蓝梦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摸着猫灵的头。四条狗趴在她脚边,喘着气,舌头伸得长长的。风吹过来,带着阳光的味道和青草的气息。老街的巷子里有人在说话,有自行车铃在响,有小孩在笑。那些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什么,朦朦胧胧的,像梦。
蓝梦在梦里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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