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四合院出来的第二天,齐学斌没有急着回清河。
既然已经来了京城,有些事情他要想办法搞清楚。穆守正提到的“梁雨薇背后的那个人”,就像一根刺卡在他的喉咙里,不拔不舒服。
上午九点,齐学斌在酒店房间里接到了苏清瑜的电话。
“学斌,穆守正的初步资料查到了。”苏清瑜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人不简单。他退休前是国务院经济改革研究中心的副主任,参与过多个经济特区政策的起草工作。更重要的是,他跟上一代的几位核心人物都有渊源。退休之后在商界和政界之间做桥梁,圈内叫他‘穆伯’。”
“跟叶家有关系吗?”齐学斌问。
“目前还没查到直接关联。但穆守正活跃的圈子跟叶家的京城人脉确实有交集。”苏清瑜说,“不过有一点很有意思——我查了穆守正在经济改革研究中心时期经手的政策文件,其中有三份跟新能源产业补贴的顶层设计直接相关。他不只是参与者,他是初稿起草人。”
齐学斌在床头柜上拿起笔,快速记了下来。“你是说,穆守正不仅了解新能源补贴的政策逻辑,他本人就是规则的制定者之一?”
“对。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能一眼看穿你在清河做的事情。”苏清瑜说,“他知道补贴的钱从哪来、怎么分、谁在吃。因为这些规则就是他定的。”
“那他昨晚跟我说的那番话就更值得玩味了。”齐学斌沉吟了一下,“一个亲手制定补贴规则的人,退休之后来告诉我有人在补贴端吃灰色利润——他是在纠错?还是在借我的手做什么?”
“两种可能都有。”苏清瑜说,“但不管他的动机是什么,有一点可以确认:穆守正跟那个‘吃补贴的人’不是一条线上的。否则他没有必要提醒你。”
“未必。”齐学斌说,“他也可能跟那个人有过合作,后来翻了脸。退休老干部在京城搞政商桥梁,不可能跟所有人都处得来。利益一旦分配不均,昨天的盟友就是今天的对手。穆守正找我喝茶,也许只是想借我去对付他自己的敌人。”
苏清瑜沉默了两秒:“你这个判断如果成立,情况就更复杂了。你不只是棋子,你是棋盘上被两方争夺的那颗棋子。”
“所以我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搞清楚棋盘上到底有几方势力。”齐学斌说,“清瑜,新能源补贴领域的调查你继续推。重点查进口设备代理这条线,我昨晚跟你说过的方向。另外加一条——查穆守正退休前在经济改革研究中心的最后三年,他经手了哪些项目、跟哪些企业有过接触。”
“明白。给我五天。”
“尽快。”
挂了电话,齐学斌在酒店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长安街车水马龙,阳光很好。
下午两点,梁雨薇的电话来了。
这在齐学斌的预料之中。穆守正知道他来京城,梁雨薇不可能不知道。
“齐书记。”梁雨薇的声音依然那么冷静,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冰块,“听说你来北京了?”
“对。”齐学斌说,“来参加一个论坛。”
“论坛?”梁雨薇轻笑了一声,“齐书记,你现在可是越来越有面子了。国家级的论坛都邀请你。看来叶援朝一年的围剿,不仅没把你怎么样,反而把你推到了更高的舞台上。”
“你给我打电话,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个吧?”齐学斌说。
“当然不是。”梁雨薇说,“我只是想请你喝杯咖啡。赏脸吗?”
齐学斌犹豫了两秒。
梁雨薇主动约他,绝对没安好心。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穆守正只给了他半张底牌,也许梁雨薇能不小心亮出另外半张。
“时间地点。”齐学斌说。
“晚上七点,三里屯Soho A座,十九楼,1901。”梁雨薇说,“是个安静的地方。不见不散。”
晚上七点,齐学斌准时到了三里屯。
Soho A座的十九层,1901室是一个极其低调的私人会所。没有招牌,没有前台,推开木质的隔音门,里面的装修是极简的日式风格,灰色的水泥墙面、原木家具、落地窗外是整个三里屯的夜景。
梁雨薇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长发盘起,妆容精致得像一幅画。面前放着两杯咖啡,已经冒了一层薄薄的热气。
“齐书记,请坐。”梁雨薇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齐学斌走过去坐了下来。他扫了一眼周围,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房间里没有别人。
“梁小姐约我来,应该不是为了叙旧。”齐学斌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是手冲的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很讲究。
“齐学斌,你这个人真是无趣。”梁雨薇笑着说,“一点铺垫都不给。”
“我时间有限。”齐学斌说,“明天一早的航班回清河。”
梁雨薇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她放下咖啡杯,靠在沙发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齐学斌。
“好吧,那我也直说了。”梁雨薇的语气变了,从社交的客套切换到了商务谈判的冷硬,“我知道你见过穆老了。”
齐学斌没有否认。否认没有意义。
“他跟你说了什么?”梁雨薇问。
“穆老说,你背后有人。”齐学斌决定以实换实,“一个在新能源领域有巨大利益的人。”
梁雨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穆老现在越来越多话了。”梁雨薇说,“不过他说的没错。我背后确实有人。那个人的能量,比叶援朝大得多。你在汉东省可以跟叶援朝斗得你来我往,但到了京城这个层面,你什么都不是。”
“所以呢?”齐学斌问。
“所以我给你一个建议。”梁雨薇向前倾了倾身子,“让远景资本进清河。我不要控股权了,只要20%的参股,做一个安静的财务投资人。文创园也好、产业园也好,我不碰你的管理,不动你的人事。你得到了资金,我得到了收益,大家双赢。”
齐学斌没有立刻回应。他端着咖啡杯,用拇指轻轻磨着杯沿,像是在考虑这个提议。
“20%的参股。”他重复了一遍,“参哪个项目?”
梁雨薇显然没料到他会追问细节,而不是直接拒绝。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都可以谈。你定。”
“长鹏汽车呢?”齐学斌问。
“可以。”梁雨薇说。
“封装设备的技术专利呢?”
梁雨薇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技术专利是另一回事。我说的是股权参投,不是技术收购。”
“但你背后那个人在意的不是股权收益,对吧?”齐学斌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试探,而是直刺,“他在意的是封装设备的国产替代速度。只要他能参股进来,就能通过股东身份影响长鹏的技术路线决策。比如——延缓国产封装设备的量产进度,让进口设备多卖几年。每多卖一年,他在灰色利润链上就多吃一年。”
梁雨薇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房间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齐学斌,”梁雨薇的声音降了半度,“穆老跟你说的比我想象的多。”
“穆老没说这么细。”齐学斌放下咖啡杯,“这是我自己推的。三菱的锂电封装设备每台报价两千八百万,国产替代之后成本降到一千六百万。一台设备差一千二百万,全国一年的采购量是多少台?中间代理商吃多少点的回扣?你帮我算算。”
梁雨薇没有接话。但她的目光变了,里面多了一种齐学斌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更接近于一种被看穿之后的释然。
“你算得很清楚。”梁雨薇说,“那你应该也算得清楚,得罪这种人的后果是什么。”
“我算过。”齐学斌说,“但我还算了另一笔账。国产封装设备如果量产,中国新能源汽车的核心零部件成本至少下降三成。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这不是一个人的利益,是一个国家的产业安全。谁挡在这条路上,谁就是历史的敌人。”
梁雨薇靠回沙发,沉默了很久。
齐学斌没有催她。他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接下来该梁雨薇做选择了。
“齐学斌,你的格局确实跟汉东那些人不一样。”梁雨薇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少了之前的锋芒,“可惜格局救不了你。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你看得清楚就能解决的。”
齐学斌放下咖啡杯。
“梁小姐,远景资本的老板是叶明辉,叶明辉是叶援朝的侄子,而你梁雨薇是这笔钱的真正操盘手。”齐学斌的声音很平静,“你让我引狼入室?”
梁雨薇没有接话。
齐学斌继续说:“但我可以给你另一个选择。把你手里关于叶援朝这些年在汉东省的资金链地图交给我。我不送给纪委,我自己留着,当一份保险。作为交换,我不会再主动追查你在国内的壳公司网络。各走各路,互不侵犯。”
梁雨薇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里面有惊讶、有忌惮,甚至有一丝无奈。
“齐学斌,你太小看叶援朝了。”梁雨薇的声音变冷了,“我如果把他的资金链交给你,你知道他会怎么做?他不打你,他打我。我在京城可以跑,但我父亲还在汉东的养老院里。你让我拿我父亲的命去换你的政绩?”
齐学斌沉默了。
这是他没有考虑到的。梁国忠还在汉东,叶援朝随时可以拿他来要挟梁雨薇。这就是梁雨薇无法脱离叶援朝的根本原因。
“那你父亲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解决办法?”齐学斌忽然问。
梁雨薇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齐学斌会从这个角度接话。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父亲不在汉东了呢?”齐学斌说,“一个养老院的老人,换一个城市换一家机构,技术上不存在任何困难。”
梁雨薇的目光变得锐利:“你在暗示什么?”
“我没暗示。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齐学斌说,“你被叶援朝绑着,根本原因不是你愿意,而是你父亲在他手里。如果这个筹码被移走了呢?”
“移走?”梁雨薇的嘴角扯了一下,“齐学斌,叶援朝是副省长。他想知道我父亲在哪个城市、住哪家医院,一个电话就够了。你能把我父亲移到哪?移到国外去?他哪也去不了。”
“在汉东省内他一个电话就够。”齐学斌说,“出了汉东呢?”
梁雨薇的目光定了定。
这句话背后的信息量很大。齐学斌在暗示,他有能力把梁国忠转移到汉东省以外的地方,而叶援朝在自己的地盘之外未必能呼风唤雨。
“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梁雨薇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在给你一条路。”齐学斌说,“走不走是你的事。”
梁雨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看,我们谁都没办法让对方让步。”梁雨薇重新端起了咖啡杯,声音恢复了冷静,“齐学斌,我不是你的敌人。至少我不想做你的敌人。但你不给我路走,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我刚才给你指了一条路。”齐学斌说。
“你指的那条路,我需要时间想。”梁雨薇的声音有了细微的松动,“但不是今天。”
齐学斌看着梁雨薇的眼睛。
在那双精心描画的眼眸背后,他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恨意,是疲惫。一种被困在棋局中无法脱身的疲惫。
前世的夫妻一场,齐学斌对她和她背后的势力,太过于了解啦!
只是现在他这么说,对于梁雨薇来说,未尝不是一种攻心计。
“梁小姐,你是个聪明人。”齐学斌站起身来,“可惜你选错了盟友。叶援朝这种人,用完你就会扔掉你。你还是考虑考虑我的提议。”
梁雨薇抬起头,目光冰冷。
“齐学斌,你也是个聪明人。但你太自信了。你以为你能保护清河一辈子?沙家康总有退休的那一天。到那时候,你的保护伞就没了。而我和叶家,只需要等。”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直直地扎进了齐学斌的心脏。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齐学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门口。
“对了。”梁雨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忘了告诉你。叶援朝最近会有新的动作。你最好小心一点。不是针对你,是针对清河的产业。”
齐学斌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针对哪个产业?”
梁雨薇端着咖啡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了一句:“长鹏汽车的工信部资质审批,需要省级主管部门的推荐函。你查过那份推荐函现在在谁的桌上吗?”
齐学斌的瞳孔微微收缩。
工信部的资质审批确实需要省级主管部门的推荐。长鹏汽车是汉东省的企业,推荐函必须经过省经信委出具。而省经信委的主任——是叶援朝的人。
“谢谢提醒。”齐学斌说完这句话,推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齐学斌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会儿眼。梁雨薇最后那个信息不像是随口恐吓。叶援朝如果从产业端出手,卡住省级推荐函,长鹏的工信部资质申报就会被无限期搁置。这比政治打压更致命,因为它合规、合法、无懈可击。
回到酒店后,齐学斌给何建国打了一个加密电话。
“何书记,我在京城遇到了一个人。穆守正。”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
“穆守正?”何建国的声音明显变了,“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请我去什刹海喝茶。”
何建国又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学斌,穆守正这个人,是上一代的人物。他退休之前在国务院经济改革研究中心当过副主任,后来一直在政商两界之间走动。他说的话你不能全信,但绝对不能不听。”
“他告诉我梁雨薇背后有人。一个在新能源领域有巨大利益的人。”
何建国的呼吸声变重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何建国的声音更低了,“但电话里不方便说。你回来之后我们面谈。”
“何书记,我还需要确认一件事。”齐学斌的语气很急,“长鹏汽车的工信部资质申报需要省经信委的推荐函。我刚得到消息,叶援朝可能会从这个环节卡我们。省经信委的赵主任是不是他的人?”
何建国沉默了三秒:“赵建平是叶援朝三年前提上去的。但赵建平这个人,跟叶家不算铁杆。他是跟着叶家的风走,但没有利益绑定。如果有足够的理由让他觉得卡推荐函的风险大于配合叶援朝的收益,他会松手。”
“什么理由够?”
“发改委的项目。”何建国说,“如果长鹏汽车能挂到发改委的试点名录上,赵建平就不敢卡。因为卡发改委的试点项目等于跟部委作对,他一个省级经信委主任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齐学斌的脑子飞速运转。陈怀远给他的那个私人号码,也许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要。
“何书记,我明白了。回清河之后我们面谈。”
“学斌,你小心点。京城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从今以后,你不只是在跟汉东省的人博弈了。”
齐学斌挂了电话,又给苏清瑜发了一条短信:“订明早最早的航班回清河。我们需要开一个三人会。另外,把长鹏的资质申报材料里关于省级推荐函的环节全部梳理一遍。这可能是叶援朝下一步的攻击点。”
苏清瑜秒回:“已订。七点十五起飞。推荐函的事我已经在跟进了——赵建平的秘书上周打电话问了一堆刁钻的补充材料清单,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看来是有人在授意。学斌,你在京城到底遇到了什么?”
齐学斌没有回复。有些话,电话和短信里说不清楚。
他拉上窗帘,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长安街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梁雨薇最后那句话反复在他脑海里回响,“沙家康总有退休的那一天”。
这是他必须面对的最残酷的现实。沙家康是他目前最大的政治保护伞。一旦沙家康离任,叶援朝将失去最大的制衡力量。到那个时候,清河特区能不能保住,取决于他在这段窗口期内能积攒多少不可逆的产业成果和政治资本。
时间不多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穆守正那张清瘦的脸、梁雨薇那双冰冷的眼睛、以及陈怀远递过来的那张名片。
三个人,三条线,三个不同方向的力量。
他必须在这些力量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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