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天子施政

“知道了，多谢。”

李枕点了点头，他此刻最大的感受是疲惫和困倦。

寅时不到就被迫起床，此刻站在温暖而香气弥漫的大殿里，听着周围嗡嗡的低语，倦意如潮水般一阵阵袭来。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希望时间能够过的快一点，赶紧完事，好回去搂着温香软玉睡个回笼觉。

实在没什么精力和心思去结交殿内的那些权贵。

傧者又简单的跟李枕说了一些注意事项，这才躬身一礼，悄然退出了太室。

李枕无聊的站在西侧后半区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早上被强行驱散的睡意重新涌了上来。

他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耳边那些嗡嗡的议论声，渐渐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李枕悄悄地、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重心更稳一些。

然后，在周围无人特别留意的情况下，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玄冕的旒珠微微晃动，遮挡了他低垂的脸庞。

他竟然就这么站着，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悠长的唱喏传入了耳中：

“天子到——”

李枕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只见殿内众人迅速归位，站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在数名身着深衣、面容肃穆的寺人引导簇拥下，一个身穿厚重十二章纹衮龙冕服、头戴繁复冕旒的孩童，从大殿侧后方缓缓走出。

小天子在寺人的搀扶下，有些费力地登上那高高的台基，走到绣斧屏风前的御座旁，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转过身，面南而立，小小的身躯在空旷的御座前显得格外孤寂。

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挡了他大半张稚嫩的脸庞。

此时，太史唱礼：“天子升位，百官拜谒——”

殿内所有人，连同殿外序室、环廊乃至更远处外庭隐约可见的人影，齐刷刷地向着御座方向，深深伏拜下去，行最为隆重的稽首礼。

李枕混在人群中，学着周围人的样子，装模作样的行礼。

山呼海啸般的拜贺声从殿内响起，并迅速蔓延至整个明堂建筑群：

“臣等恭贺正岁，敬朝天子！天子万年！”

声音回荡在巨大的殿宇中，久久不息。

小天子似乎被这浩大的声势震得有些无措，他下意识地侧头，望向御阶下东列那片区域首位的周公。

周公缓步出列，走到御座侧前方，面向下方伏拜的群臣与诸侯，双手抬起，行了一个庄重的拱手礼：

“天子嘉汝等来朝，众卿平身——”

这是由辅政上公代答的“王答下礼”，是大朝正特有的仪轨。

既维护了天子的威严，又体现了周公摄政的实际地位。

“谢天子——”

众人再次齐声应和，这才缓缓地直起身，垂手而立。

小天子在周公的示意下，缓缓坐上了御座。

接下来的流程，便在周公的主持和太史、大宗伯、大司徒等礼官的配合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鼓乐奏响肃穆的《肆夏》，由大宗伯亲自为傧者，引导着如周公之类的上公、中原诸侯、三恪诸公，行着繁琐的“三揖三让”之礼。

朝见礼毕，便是最为核心的祭天告祖仪式。

太祝登坛，以苍璧祭天，供奉太牢牺牲。

年幼的成王在周公的亲自扶持下，完成了初献礼。

周公代读的祝辞：“维王元年，正月元日，天子臣诵，敢昭告于皇天上帝。”

“周有天下，敷佑四方，诸侯咸至，共守天纪，永奉天命。”

字字铿锵，宣告着周室受命于天的正统性。

随后，众人又移步至明堂侧的文武功庙，祭祀文王、武王。

这一系列仪式庄重、漫长且极其耗费体力精神。

李枕强打精神，努力模仿着周围人的动作，该站时站，该拜时拜。

该喊的时候，不知道喊什么的他，就跟在人群中含糊不清的跟着喊。

至于他喊的是什么，就连站在他身边的人都听不清。

昏昏欲睡的他，只盼着这冗长的典礼快点结束。

好不容易终于熬到了祭礼结束，返回太室，进入献礼贡赋的环节。

这下就与李枕无关了。

有资格进入太室的诸侯、方国使者依次上前，献上玉瑞，再报上贡物清单，由太史记录在册。

至于那些没资格进入太室的，外面有专门放礼物的地方。

方国使团和诸侯国君，只需要对着太室的方向拜完之后，把礼物放到该放的位置就可以了。

李枕如同一个局外人，站在属于自己的角落，听着那些陌生的国名、物产名称，心中毫无波澜，只想快点结束。

偶尔偷偷调整一下站得发麻的双腿，估算着时辰。

终于，漫长的献礼环节接近尾声，时间也来到了巳时。

接下来是天子施政环节。

周公缓步走出，站定在御座之前：“天子有命，布告四方，太史，宣王命册书。”

须发花白的三朝老臣太史尹佚缓步出列，先向御座上的天子深施一礼。

再转向周公，微微躬身，表示遵奉其主持之命。

周公微微颔首示意。

尹佚这才转向殿中众臣，缓缓展开了手中的竹简：

“维王元年，正月元日......”

尹佚清朗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甚至隐隐回荡在广阔的殿宇之外。

“......天子受命于天，承文、武之烈，奄有四海，抚绥万方。”

“今岁首大朝，诸侯咸至，贡赋以时，予一人心嘉之。”

开场白过后，便是具体的政令内容。

“其一，定诸侯封疆。”

“昔武王封邦建国，以屏周室。”

“今命有司，据功绩、亲疏、地势，复勘厘定......”

尹佚逐一宣读着一些重要封国的疆界调整和确认。

如鲁、齐、卫、晋等核心姬姓或异姓封国，其封地范围、山川界标被详细说明。

每一处确认，都意味着周室对天下地理和政治格局的再次梳理与强化。

“其二，明朝聘之制。”

“侯服者，岁一朝，宾服者，三岁一朝，要服者，五岁一朝，荒服者，世一朝。”

“诸侯依制来朝，贡有常典，毋得懈怠，亦毋得逾制频扰。”

这是将四方诸侯纳入统一的、有节奏的朝觐体系，是周室建立稳定统治秩序的关键一步。

“其三，申征伐之权。”

“命齐侯尚、鲁侯禽，绥靖东夷，镇抚淮泗。”

“命卫侯封、晋侯虞，监殷遗民，安辑河朔......”

一连串的军事征调命令被清晰下达，主要针对不安分的东方夷族和需要重点监控的殷商故地。

明确了哪些诸侯负有征伐、镇守的职责，赋予了周室核心武装力量行动的合法性。

简单来说就是，只有这些诸侯，才有合法的征伐权。

他们可以打着“奉天讨逆”的旗号，去攻打其他方国。

没有征伐权的方国，要是擅自动武，就是违法。

当然，也不是说他们谁都能打。

你要是老老实实的在家待着，又敬周天子，莫名其妙的就被他们给打了，还是可以找周天子哭诉的。

不过前提是，你能在周室说的上话。

比如像六国这种，有李枕仕周，还是周室的命客卿。

六国要是无缘无故，被上面那些有征伐权的诸侯给打了，那事情就大了。

那些诸侯国一旦在镐京的朝堂上，扯皮没扯过李枕，后果会很严重。

严重到可能国君都会被扣上不臣的帽子，被周天子给处理了。

这就是方国贵族仕周，政治上带来的好处。

“其四，禁淫祀陋俗。”

“殷俗信鬼，好巫觋，殉人畜，耽酒色，乱人伦，害生民。”

“自今以后，各邦宜尊周礼，行仁政，禁人殉，节酒醴，广教化，兴农桑。”

“敢有循殷旧俗、暴虐其民者，天子将共讨之！”

这一段，尹佚的语气明显加重，带着强烈的训诫和改革意味。

这是周室在文化上开始试图取代殷商旧俗，推行周人礼乐文明的宣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