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 好警察

张卫国一言不发地发动了车，挂挡，松离合。

车子缓缓驶离龙渊建筑队的小楼。

他把方向盘打得很用力，手背上青筋都浮起来了。

一路上他连余光都没给林笙一下，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前方的路，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笙知道他生自己气了。

说实话，林笙很感动。

甚至很想哭。

在其他的世界，张卫国是他的张叔，是那个在他和林芸最落魄的时候拉了他们一把的老警察，是他另一个爸爸。

可在这个世界，张卫国根本不认识他。

他们只见过一次面，在医院走廊里，一个是例行公事来问话的返聘老民警。

一个是欠了一屁股债，浑身是伤的残废。

就凭着那一次见面，张卫国却愿意为了他，单枪匹马地闯进龙渊建筑队的老巢。

那群人什么货色，一个干了几十年刑警的人不可能看不出来。

王浩、赵猛，哪个不是局子里的常客？

刘子铭的办公室，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踹门进去的吗？

可他就这么踹了，就为了这么一个素不相识的残废小子......

“张叔。”林笙刚开口，就被张卫国一个手势打断了。

“你别说话，我问你几个问题。”

张卫国的视线依旧盯着前方，声音压得很沉。

“嗯，您问。”

“你到底混哪边的？”

林笙愣了一下：“什么？”

“你拿了烽烟帮那群人的钱，现在又好像是和刘子铭谈了一笔生意。”

张卫国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审视和担忧。

“所以你到底是哪边的？还是想两面三刀，两头吃？”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我警告你，小子，你这是在玩火。”

“那群人不是你能耍得动的。今天你运气好，刘子铭没把你怎么样，明天呢？后天呢？你觉得你的运气能撑多久？”

林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

“张叔，我知道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

张卫国的语气里压着火。

“我说的分寸，其实很简单。”

林笙靠在椅背上，转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就是我对那些人的了解。”

他没说这个了解不是这个世界的。

林笙总不能告诉张卫国，在另一个世界，他和刘子铭是在赛场上过命的交情。

也不能告诉他，尹巧是另一个世界里他深爱的女人。

他们一起拿过冠军，一起生了一个孩子。

林笙要是真这么说，张卫国大概会直接把车开到精神病院去。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曾经的记忆不可全信。

就像今天，他没料到刘子铭二话不说就一个酒瓶砸在自己头上。

在他的记忆里，刘子铭虽然暴躁，但从来都是对事不对人。

赛场上的恩怨，咱们赛场上解决，不会在场下搞这种下三滥的突然袭击。

可这里的刘子铭不是在赛场上长大的，是在街头混出来的。

一个酒瓶砸下去，是试探，也是下马威。

但最后被自己打服了之后，他又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和自己聊妹妹的事，聊工地上的烦心事。

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和另一个世界输了比赛之后拉着他复盘到半夜的苍龙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龙渊建筑队的老总刘子铭，和龙渊战队的队长苍龙刘子铭。

他们的本性其实没有变。

暴躁、护短、死要面子，但骨子里重情义，愿意听道理。

只是一直以来不同的生活方式，导致了一些细枝末节的不同。

比如这个刘子铭打起架来更没底线，谈生意的时候更精明。

同理，尹巧、李伟他们也一样。

他们的核心没有变，但外层的壳被这个世界打磨成了不同的形状。

他仗着对他们曾经的了解，在这些人之间周旋，的确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就像踩着刀刃过独木桥，稍有不慎，摔下去就是万劫不复。

但是他没办法。

我要活下去，我要让零活下去。

人际关系在这个世界已经支离破碎，那就必须去建立新的。

人是群居性生物，如果一个人完全和世界脱节，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任何可以说话的人。

最后即便是林笙这样的人，也会走向自我毁灭的绝路。

张卫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有什么分寸。”张卫国还是那句话，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硬了。

“张叔，别担心。我不会去做坏事。”

林笙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张卫国的侧脸。

“只有这件事，希望你能相信我，好吗？”

张卫国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闷哼一声。

林笙看得出来，这一关算是过了。

于是他笑了笑，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张叔，第二个问题，是想问我那个孩子，对吧？”

张卫国点了点头。

“我调查过你，别说结婚了，你连女朋友怕是都没谈过。”

“所以你那孩子到底哪儿来的，街上拐来的？”

“哈哈。”

林笙被他这一句逗笑了。

“这么漂亮的孩子，您拐一个我看看。”

“和你说正事，别贫嘴。”

张卫国嘴上很严厉，但心里也觉得有些奇怪。

自己也没和这小子说过几句话，统共就见了两次面，怎么现在聊起来倒没什么障碍。

好像认识了很多年似的。

林笙收敛了笑容，认真地想了想。

这个问题他早就预料到会被问到，也早就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说辞。

“张叔，那孩子的确是我的孩子。”

“可是因为一些原因，我没办法给她把户口上到我家里。”

“什么原因？”

“我妈不愿意。我爸也不愿意。小芸......”

他顿了一下。

“我妹妹也不想让我回去。我家里那边的关系，您应该也查到一些了。”

“他们巴不得跟我撇清关系。零没有上过户口，也没有任何社会记录，是因为她出生的时候，我没有办法给她办这些手续。”

“我自己都朝不保夕，我拿什么给她办？”

这番话说得很巧妙。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拼在一起的意思和林笙真正想表达的，完全是两码事。

张卫国沉默了很久。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像是在思考林笙的话里有几分可信。

最后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开着车把林笙送回到了第一人民医院门口。

车子停下来，林笙推开车门，正准备下车，张卫国忽然叫住了他。

“小子。”

“嗯？张叔？还有什么事吗？”林笙回过头。

“这个周末，来我家。”

林笙愣住了。“啊？”

说实话，在这一瞬间，他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他甚至以为，张叔难道是找回了其他世界的记忆吗？

但很快，林笙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这个世界和其他世界有着本质的不同。

那便是，这个世界的林笙已经死了。

在那棵树下，在这个世界的林笙闭上眼睛之前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存在了。

现在坐在张卫国副驾驶座上的，是一个从虚无里爬出来的亡魂。

一个不属于这个时间线的过客。

张卫国不记得他，尹巧不记得他。

连他自己的亲妹妹都不愿意叫他一声哥哥。

所以张叔让他周末去家里，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

只是因为张卫国就是张卫国。

无论在哪个世界，他都是一个会踹开黑社会的大门，去保护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的好警察。

“怎么，不愿意？”

张卫国皱起眉头。

“没、没有。”林笙回过神来。

“我愿意。我愿意。”

他连说了两遍。

第一遍是对张卫国说的，第二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张卫国“嗯”了一声，似乎对林笙这个反应还算满意。

然后他伸出手，把林笙刚才因为打斗已经撕得不成样子的衣领粗鲁地整了整。

“把你那额头上的伤换了药再进去，别让孩子看见，直接去找我女儿，张琪，她不会报警。”

说完，他踩下油门。

那辆老旧的轿车缓缓驶离了医院门口。

林笙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眼眶有点发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然后转身走进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