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林零线：斑驳

一片混沌之中。

林笙和银钥走进了那片类似实验室的残骸。

这里已经彻底枯竭了，连最后一丝三代粒子都如风中残烛，即将熄灭。

林笙的说法被验证了。

银钥确实已经被克莱因的母体彻底剥离，几乎不再剩下什么力量。

他们来到一台布满霉菌的巨大培养皿面前。

连里面的维生液都早已腐朽干涸。

只剩下底部一层浑浊的沉淀物。

可就在那沉淀物之中，某个如同心脏般，最后一颗卵，还在微弱地跳动着。

“她已经没救了。”

银钥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为了保护你的数据完整性，零号粒子已经彻底枯竭。”

“而克莱因粒子也绝不会去救一个‘错误’。很遗憾，但下一个世界将不会再有她的存在了。”

林笙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擦去培养皿外厚厚的灰尘。

他看着那颗用尽了一切，只为等待他的卵。

她真的为了自己耗尽了一切。

甚至已经连维持人形都做不到了。

那微弱的跳动，是直到最后一刻，都还不愿意消失的执念。

是为了等待自己那个遥远的承诺？

还是，只为了再看他最后一眼？

明明是那么漂亮，那么鲜活的一个孩子，最后却只能以这种形态看着自己。

“没关系。”

他仿佛听到了那个孩子在心中对他说。

“这样……就足够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林笙的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感受着那越来越轻微，仿佛随时都会停止的跳动轻声说道。

“永远不要满足于自身的现状。你的未来还没开始，又怎么会结束呢。”

银钥冷冷地看着他。

“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粒子来救她了。如果我用最后的力量去救她，那你们就不会再有下一个世界。”

“还是说，你们就这样永远留在这片虚无里，也能满足？”

“当然不会满足。”

林笙转过身，看着银钥。

“我们还有很多地方要去。我还要带她去看很多她从未见过的风景，去吃很多她只在数据里尝过的美食。”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理应有着一个人完整，充满喜怒哀乐的一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标本一样，在冰冷的玻璃缸里等待着被遗忘。”

银钥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我很好奇，面对这种绝境，你到底要……”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林笙拔出了那把漆黑的零笙刀。

“既然我们的下一个世界，并不存在全战领域。”

林笙看着手中的刀，眼神温柔。

“那我就把这份属于魔术师的荣耀，留在此处。”

“卸下一切戎装，以林笙的身份，去陪伴她度过属于她的一生。”

银钥摇了摇头：“即便加上零笙刀所蕴含的粒子，也远远不够。”

林笙却冷笑了一声。

“谁告诉你，我要卸下的，只有这把刀？”

“你说什么……？”

银钥猛地转过头，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到，林笙已经面无表情地挥刀斩向了自己的右臂。

噗——！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林笙疼得身体剧烈颤抖，几乎要跪倒在地。

但他强撑着，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只断臂，递到了银钥的面前。

“拿去吧。”他脸色惨白，声音却异常平静。

“用这些，帮我去换她的未来……”

银钥的嘴唇微微张开，而后缓缓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颤抖、却眼神坚定的男人。

“我……不能理解。”

“没关系。”林笙笑了，那笑容苍白而又释然。

“这最后一个世界，就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吧。”

“像一个真正的人类一样，去亲眼看着一个人的一生，是如何在痛苦与幸福中度过的。”

“然后，做出你最后的选择。”

...

...

夏日，蝉鸣聒噪。

林笙慢慢睁开了眼睛。

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灼热的阳光如碎金般洒落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被炙烤后的味道。

他慢慢坐起了身体。

右臂已经不见了，永远地留在了那个远方。

而换来的，是身边那个正安心地依偎着自己，睡得香甜的女孩儿。

女孩儿看上去十岁左右的年纪，生得极为漂亮。

一头如月光般柔顺的银色长发，安静地铺散在草地上，仿佛不属于这个炎热的凡尘。

她的长睫毛微微颤动，而后缓缓睁开了那双清澈如初生婴儿般的眼睛。

“零……”

林笙抬起仅剩的左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零眨了眨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爸爸……”

她伸出小手，声音细弱蚊蝇。

林笙心中一软，轻轻将她抱在了怀里。

...

...

2139年的七月。

没有萤火虫的第一冠，没有魔术师的第四冠。

甚至不存在粒子，也不存在全战领域。

林笙牵着女孩儿的手，首先去熟悉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这个世界的林笙，27岁，无业游民。

几年前因为一场严重的车祸失去了右手。

自此之后便自暴自弃，整日游手好闲。

最终被忍无可忍的父母逐出了家门，断绝了来往。

家里还有一个妹妹。

除此之外，关于这个“林笙”的记忆，再无其他。

在这个世界，自己的家人健在。

但关系却淡漠到了冰点。

他成了家族的耻辱，一个快三十岁还不去找工作，靠着残疾博取同情的废物。

就连和妹妹也几乎没有任何联系。

根据脑海中模糊的记忆。

他带着零回到了那个位于城市角落的简陋出租屋。

第一件事是检查一下家里还剩下些什么。

结果是什么也没有。

真正的家徒四壁，空旷得能听到回声。

除了门上贴着的那些刺眼的催缴单。

“爸爸……？”

零有些害怕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而零的情况，比林笙想象的更糟糕。

也许是重塑身体所用的零号粒子还是有些不够，她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心智也退化到了孩童时期。

除了会本能地叫他“爸爸”之外，她什么都不记得。

林笙看着她那双茫然无措的眼睛，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将她抱了起来。

“零，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他用脸颊蹭了蹭女孩的额头，声音温柔而坚定，仿佛在对她说，也在对自己说。

“我会照顾好你的，好吗？”

“嗯……！”

女孩儿用力地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容。

...

...

午后。

零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简陋小床上睡午觉。

林笙则是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开始整理目前自己的情况。

他翻遍屋子里了所有柜子，还有衣服的口袋。

所有的钱加在一起，只有三百块。

没有任何可以求助的朋友。

他尝试着给这个世界的妹妹打了一个电话。

但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礼貌而疏远。

“希望你能好好去找份工作。”

林笙挂掉电话，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连哥哥都不愿意叫一声吗。

他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慨。

克莱因曾动用整个世界的力量，想尽一切办法要斩断他与所有人的羁绊却始终无法做到。

而如今，由他自己亲手来斩断这一切，却是如此的轻而易举。

这或许，才是属于“人”最深刻的无奈与悲哀。

更让林笙哭笑不得的是他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封压已经写好的遗书。

字迹潦草而绝望。

林笙终于明白了，难怪自己没有继承这个世界“林笙”太多的记忆。

原来在他到来之前，这个世界的他已经选择了自我了断。

在那棵树下，林笙已经死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

林笙才能在那里醒过来，继续他这荒诞可笑的人生。

“哈哈……”

他低声笑了出来，笑声中充满了自嘲。

那个无论发生任何事都绝不放弃的自己，在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绝境下。

竟然也会如此脆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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