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看看那人服色,知道他也是个差役,礼貌问道:“请问阁下是否可以替我们呈送诉状?”
那人点头:“我替你们交上去便是,不过不可能当即就回复,总要三日以后,要知道这也不是你们一个家来告状,总要有个先来后到。”
林晏便把状纸交给他:“既如此,我们三日后再来。”
他们走了以后,先前那两个差役还望着林晏等人的背影嗤笑:“也不知是哪儿来的蠢货,一桩陈年通奸案还想翻过来,简直是做梦!”
“我跟你们说,遇见这样的愣头青压根儿犯不上和他争吵,这种人专能钻牛犄角。”后出来的差役笑道,“和他硬刚倒让他寻出滋味儿来了,就晾着他,拖着他,像鞣皮子那样鞣他,早晚有一天就烂了。”
“罗老哥,还是你有办法。一句话就给他支出去三天,这么来来回回的腿也给他跑折了。”另外两个得意地笑了起来。
这里林晏把白大婶送回客栈,在路上的时候问她:“你在那里住着可还成吗?若是觉得不方便,再给你寻一个住处便是。”
“很是不必,客栈掌柜的一家都是好心人,再说我如今伤好了,也能在那里帮着做做活,他们就把店钱给我免了。”白大婶忙说,“我能自食其力,比什么都强。”
林晏听了也不强求,点头道:“如此甚好,人不拘在哪里,最要紧的是心安。”
等到了地方,又叮嘱白大婶三日后再来接她。
林晏参加完太学初试,第二日又带着白大婶来到了登闻鼓院。
那个姓罗的差役见了便从里头走出来,手里拿着他们的状纸。
林晏见此情形便知道,他们的诉状被驳回了。
果然那个差役走到跟前,向他们说道:“你们这案子不成啊!”
“为什么不接我们的案子?”白大婶着急又不解。
“你们这属于越诉,合该被驳回。”罗差役道,“按照律法你们该去淮州道提刑司去上告才对,怎么能直接进京呢?”
“这话不对,”林晏立刻反驳,“所谓的越诉是未经州县审理直接击鼓,可是郝玉姑的案子是经了州县的,且上堂不止一回,只是一再被驳回,不肯细审。
又何况就算是未经州县审理的案子,只要是重大冤案也依旧不算越诉,这个《大周律.讼律》第七十七条讲得明白。
郝玉姑惨遭侮辱又被冤枉,郝家两条人命,如何算不得重大冤案?登闻院如何不能受理?”
罗差役倒不防他知晓相关律例,但也只当他是刻意询问过明白人的,继续搪塞道:“话不是这么说的,这郝大郎是病死的,郝玉姑是自尽的。一个身体差,一个心眼儿小,责任不在官府啊!”
“郝玉姑因何自尽?还不是被当地官员逼死的?否则何以在公堂之上触柱而亡?官府包庇奸人,冤屈良民,逼死人命,还有比这更不公的事吗?!郝大郎被冤枉偷盗,关进监牢,又遭刑罚,虽然没有被当场打死,可是受伤严重,没几日便病死了。你敢说他的死和官府毫无关系?”林晏迎上罗差役的目光,“这些年郝白氏四处奔走,要为夫女鸣冤,却处处受阻,无人理会。
你们这些人尸位素餐,彼此回护,真是可恨!”
“哎,我是给你脸了,是不是?!”姓罗的差役一下子就变了脸,“真他娘的贱骨头!跟你们好说好商量,只当老爷好欺负是不是?!跟你说,这里就是不接你们的状子。有本事爱哪儿告哪儿告!”
说着把林晏他们的状纸就丢在了地上。
“这……这也太欺负人了……”白大婶气得浑身发抖,哭着将状纸捡起来。
“站住!”林晏喝住已经转过身的罗差役,“你叫什么名字?”
“你管我叫什么?你待怎样?”罗差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说。
“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的诉状上报?”林晏质问他,“是谁主张驳回的?”
“该是谁驳回就是谁驳回的,我懒得和你说。”罗差役说完又转过了身,继续往前走。
“就算是不受理我们的案子,按规矩也要给进状人一纸判状,作为回执。我们的判状在哪里?”
“你……”罗差役噎住了。
他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是不好糊弄。
他瞪了瞪眼说道:“你要判状也容易,明日过来取就是。”
谏院下属的法院有三:登闻鼓院、登闻检院,以及理检院。
告状的人要先到登闻鼓院去投递诉状,若鼓院不受理,要给进状人一纸判状,告状的人手拿判状,再到登闻检院去申诉。
若检院也不受理,也必须给一纸判状,使其再到理检院去申诉。
“你们这里办事不合规矩,我要到御史台去告你们!”林晏不可能再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了。
“你他娘的是告状精转世吧?”这时之前接待他们的那两个差役也走了过来,“见谁告谁,简直像条疯狗。”
看样子甚至准备要动手了,墨烟和砚泥见了连忙挡在前头。
“太祖皇帝下旨开设登闻鼓院,为的就是给百姓一条能够直达天听之路。你们这些蠹虫,隶属法司却不遵法,我就要告到你们。《吏法.职守条.举措目》第一百六十四条说的明白,胥吏玩忽职守者,杖二十至八十不等,并罚没禄银一至三月。
欺上瞒下、私驳民诉者,轻者杖五十,重者革职。”林晏丝毫不惧,“这个状我要告到底!”
“好,好好,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取判状。”罗差役拉着自己的两个同僚,“咱们给他拿去。”
“他娘的,一个黄口小儿居然敢跟咱们挺腰子。依我的意思给他一顿暴打,他就知道谁是爷爷了。”脾气最火爆的那个差役说。
“我看犯不上。”罗差役摇头,“这小子好像颇通律法,这样的人咱们还是小心为上。毕竟到时候真出了事,还得咱们哥儿几个顶缸,犯不上的。”
他们这些人骨子里都是欺软怕硬的,对于安分守己的老百姓,便一副凶神恶煞模样。
及至见了有权有势的,便立刻缩成了避猫鼠,唯唯诺诺,没一点儿刚性。
“说的也是啊!这种穷横穷横的还真得躲着些,要是他真钻起牛角尖儿来,也着实够腻歪人的。”年长的差役说。
又过了许久,有人拿了判状交给林晏。
“这上头写的是什么啊林公子?”白大婶忙问。
“这上头说当年的案子已经审理结清,没有异议,所以不予受理。”林晏扫了一眼说。
“那我们接下来还要怎么办?”白大婶十分无助地问。
“去登闻检院,”林晏道,“我倒要看看还有没有申冤的地方。”
登闻检院的流程与登文鼓的流程是一致的,不过这里的差役倒没多问什么,只是接了状子和判状便进去了。
稍顷出来回复道:“后日过来,告诉你们结果。”
“林公子,真是过意不去,要你跟着我受奔波。”白大婶十分难为情。
如果不是因为自家的事,林晏犯不上经受这些不属于他的烦难。
“白大婶,我还要谢你肯信我。”林晏没有丝毫不耐烦,也没有什么挫败之感,“其实我早就想亲身经历一番告状的事,毕竟我之前都只是在读书,而纸上得来终觉浅。”
他不是不知道官场黑暗,官官相护,也不是不知道百姓常常投诉无门。
这些他在书上看过也听人说过,但终究不是自己亲眼看见,亲身经历。
他也并没有幻想一切顺利,不顺利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他要做的,是把自己的经历和感受都牢牢记住,然后想法子去改变。
从药铺出来,准备上车。
却被一个十三四岁生得白白净净的小姑娘给拦住了。
“敢问这位可是靖安侯府的四小姐吗?”小丫头脸上微微透着汗,却又堆满了让人舒心的笑。
“小妹子,你认得我们姑娘?你是哪家的?”胭脂因站在台阶上,便微微俯下身子问那小姑娘。
看她的打扮就知道也是个小婢女,只是不知是哪家府上的。
“那就是了,”小姑娘笑的更开心了,“我叫珍珍,这是我的身契,打从今日起,我就是姑娘的人了。”
“哎?”豆蔻一听不对,连忙拦道,“我们姑娘可没买过人,你这是做什么?”
“姐姐莫见怪,我不是坏人。”珍珍自始至终都是一副笑模样,“我娘是新罗人,我是被人买下来送给四小姐的。”
大周有不少番邦外来人口,都是来贸易的。波斯那边的人通常做宝石香料生意,而新罗人则主要是贩卖奴婢。
新罗婢以柔顺勤巧出名,对待主家又忠心,因此很是抢手。
大周的达官显贵们,家家都以蓄养新罗婢为傲,不过雷家并没有。
要知道,一个新罗婢的身价是普通汉人婢女的十倍不止。
这个珍珍身上虽然只有一半的新罗血统,但看她的长相和言谈,身价必然也不会低就是了。
雷鸢此时也颇不解,微微皱眉问道:“是谁买下的你?又叫你找我来的?”
“那人不叫我说他的名字,只让我告诉姑娘,除了这张身契,婢子还带了三千两的银票过来。”
一听她说这话,雷鸢主仆三人互相看了看便明白了。
买下这小丫头的一定是宋疾安。
当初他在雨夜掳走雷鸢,威胁着给他治伤。怕雷鸢不答应,便将她身上的三千两银票藏匿了起来,言明自己伤好之后一定会如数归还。
那之后雷鸢也特意让人打听了几次宋疾安的消息,但都说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雷鸢也便撂开了手,懒得自寻烦恼,全当自己晦气。
“没想到这家伙的命真大。”雷鸢小声咕哝着,接过了珍珍递上来的荷包,捏一捏,里头是银票。
雷鸢没再说话,径直上了车。
胭脂和豆蔻紧跟着,珍珍也是毫不犹豫地爬了上来。
她一上车眼睛里就有活儿,将之前采买的东西叠放得更加整齐,又半跪着身子给雷鸢捶腿:“姑娘今日逛街想必走了许多路,奴婢给您按按,松泛松泛。”
胭脂和豆蔻相视一笑,她们丝毫也不觉得珍珍在抢功,她们两个平日里习武手劲儿太大,偶尔给自家姑娘按一按,还要痛得她呲牙咧嘴。
雷鸢细皮嫩肉,弄不好还会有淤青。
有了珍珍做这些事,岂不方便?
读完《鉴芳年》第 337 章了吗?安碧小说网 同步更新最新章节,请将本站添加到收藏夹方便下次阅读。
本章共 3569 字 · 约 8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安碧小说网 · 免费小说阅读网 · 内容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交流
侵权/版权异议请邮件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