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暗礁（26）

两天后，省城。

省委常委会的会议室在省委大院的主楼八层，走廊尽头，门厚重实木，墙上挂着全省地图，长桌能坐二十几个人。

赵友吉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今天他的心情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他坐在长桌的一侧，面前摆着一份打印好的汇报材料——《关于金海市“4·19”特大涉毒案件的情况及下一步行动方案》。

这是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准备的，措辞反复推敲，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提。

吴玉良还在省城军区医院的IcU里，昏迷了四十八小时，还没有醒。

赵友吉每天去医院看一眼，然后回到办公室，继续处理日常工作。

他没有跟任何人提吴玉良遇袭的真相，对外只说“交通事故”。

但他在等。

等今天的常委会。

与会常委陆续到齐。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按排名依次排列。

省委书记叶峰坐在主位，六十出头，头发灰白，面庞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目光温和但深邃。

他的右手边坐着省委副书记、省长苏明远，左手边坐着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魏凤山。

再往下，省纪委书记宋明礼，省委组织部长周怀远，省委秘书长郑向东，还有分管工业的副省长、宣传部长、统战部长等人。

十四个人，坐满了长桌两侧。

赵友吉的目光在魏凤山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叶峰敲了敲桌面，会议室安静下来。

“开始吧。”

赵友吉站起来，翻开面前的汇报材料。

“各位领导，我汇报一下金海市‘4·19’特大涉毒案件的相关情况。”

他用了十分钟，把案情脉络讲了一遍——从翡翠湾命案，到周鸿斌的保险箱，到金海港仓库的五吨冰毒，到枪战和三名缉毒警牺牲。

他没有提刘志强的录音，没有提声纹鉴定报告，没有提任何可能打草惊蛇的信息。

他只说了薛慕文集团的规模、以及几个名为分公司实为制毒贩毒窝点的情况，但他并没有在会上把那个藏匿了5吨冰毒的秘密据点说出来。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薛慕文集团在金海市共有五个制毒据点，武装人员约五十人，配备长枪短炮，火力较强。

我建议从省厅直属的禁毒总队和刑侦总队抽调二百名精干力量，以‘全省缉毒实战比武’的名义集结，配合金海市局同步收网。”

他说完了，坐下来。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省长苏明远先开口了。他清了清嗓子，翻了翻面前的材料，语气不紧不慢：“赵厅长，金海这个案子，我之前也听说了。五吨冰毒，这个数字确实触目惊心。

但二百人的异地调警，动静不小。你们有没有评估过，如果行动中出了纰漏，对社会稳定、对金海的经济运行会造成什么影响？”

赵友吉点了点头：“苏省长，我们有详细的预案。五个据点的周边环境我们都做了摸排，行动时间选在夜间，尽量减少对群众的影响。至于社会稳定——正因为不能让制毒集团在金海扎根，才需要尽快收网。”

苏明远“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说，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魏凤山在这时开了口。

“赵厅长，我先表个态。打击毒品犯罪，省政法委一贯支持。”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但我有一个问题。”

“您请说。”

“你说的五个据点，你们派人实地侦查了吗？”

“派了。”

“侦查了多久？”

“三天。”

魏凤山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

“赵厅长，我不是不信任你们省厅的能力。但二百名警力，跨地区调警，动静太大了。金海是沿海开放城市，经济重镇，一旦消息走漏，造成社会恐慌，谁来承担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在座的其他人。

“而且，你说的这些情报——五个据点、武装人员、制毒工厂——来源可靠吗？有没有可能是线人为了邀功夸大其词？有没有可能是薛慕文集团故意放出的烟雾弹？

在没有百分之百把握的情况下，大动干戈，是不是太草率了？”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几个常委的目光在魏凤山和赵友吉之间来回移动。

省委秘书长郑向东放下笔，看了一眼赵友吉，又看了一眼魏凤山，没有说话，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赵友吉面不改色，但他的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

“魏书记，情报来源是我们经过反复核实的，可靠性在百分之九十以上。至于社会影响——正因为金海是经济重镇，才不能让一个制毒集团在那里扎根。早一天收网，就少一天危害。”

魏凤山微微摇了摇头，语气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赵厅长，我不是反对收网。我是说时机不成熟。你们再侦查一段时间，把情报做实了，把方案做细了，下次常委会再议。”

他转头看向叶峰。

“叶书记，您看呢？”

叶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省纪委书记宋明礼始终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魏凤山和赵友吉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次。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眼睛像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细节。

省委组织部长周怀远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看不清表情。

叶峰收回了目光，落在赵友吉脸上。

“赵厅长，魏书记说的有道理。异地调警不是小事，需要慎重。你回去再把方案完善一下，下次会议再议。”

赵友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叶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拒绝，而是提醒。

赵友吉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我回去再完善。”

叶峰点了点头，转向下一个议题。

会议继续。

省长苏明贵汇报了上半年的经济形势，数据一串一串的，赵友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魏凤山说的那些话——“时机不成熟”、“再侦查一段时间”、“下次再议”。

这不是慎重，这是拖延。

而拖延，就是在给薛慕文争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