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姗姗来迟

苏泽，率先来到满头银丝的吕裳念面前。

“祖母安好。”

他声音沉稳，抱拳深深一礼，腰弯得极低，灰白的长发垂落肩头，在风中轻颤。

吕裳念心头一热，眼中瞬间盈满了欣慰与疼惜，立刻上前几步，伸出枯瘦却有力的手将他扶起。

指尖不经意间拂过他额前那刺眼的灰白，她微微一叹，温暖的手掌轻轻抚上他的头顶，仿佛想抚平那岁月与艰辛的痕迹。

“好，好得很…”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努力绽开一个温煦的笑容。

苏泽抬起头，嘴角微扬，目光却再次扫过全场这些熟悉的面孔……唯独不见那最为紧要的几人。

“祖母宽心，些许损耗，调养些时日便能恢复。”

他语速略快，强压着心中的不安，“我师父呢？师兄，还有王爷…皆不在阵中，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莫急，你师父闭关了…乘风他们…”

吕裳念说到一半，一个洪亮且带着激动颤音的声音已然打断了她。

赵功绩已大步上前，他紧盯着苏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仿佛要将他看穿看透。“臭小子！你…你这是吃了个分神巅峰?还是被哪个上古大能夺舍了？！王爷与吕承风还需镇守四方基业，陛下未允他们前来，总要为我大秦留下几颗火种！”

他声音颤抖，激动得不能自已，一把抓住苏泽的肩膀，左看右看，仿佛要确认眼前这人还是不是那个他认识的晚辈。

“上一边去！瞧你这点出息，还院主呢！”

又一道身影闪至近前，来人是神情洒脱的李三生。

他眉宇间是遮掩不住的欢喜，抬手便拍在苏泽另一侧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人固元境时就能搏杀化婴，如今真丹大圆满吓退几个化神，有何稀奇？嗯？”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得，“不愧本座弟子！”

“你教过他啊？”旁边有人忍不住揶揄。

“吹得自己都快信了吧？”

“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引来周围秦国高层一阵善意的哄笑。

压抑许久的悲壮气氛，在这爽朗的笑声中稍稍冲淡了几分。

若论心中最是激荡难平的，当属那四位大胜王朝的国主。

他们本是抱着破釜沉舟，玉石俱焚的决心而来，未曾想今日不仅劫后余生，更亲眼目睹了秦国挣脱枷锁，凌驾于宗门之上的壮举！四人目光交汇，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狂涛般的兴奋。

“秦国，这一次真的是要崛起了！”

身为依附于秦的藩属，他们的地位，必将随之扶摇直上！这念头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眼底的灼热。

此时，秦政正与面色复杂的蒲星子在低声交谈。

天际，忽有一道刺目的流星，撕裂尚未散尽的灰霾，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呼啸坠落！

所有人的交谈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被那带着恐怖威压的流星吸引。

只见流光坠地之处，气浪炸开，烟尘中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影踉跄显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骂骂咧咧的声音随之响起

“臭小子！跑…跑这么快，想累死老夫不成！咳咳…一点不知尊老爱幼啊！”

来人须发皆白，气息翻涌，是赵惟泫。

他喘匀了几口气，才猛地抬头环顾四周，却瞬间愣住了。

预想中的喊杀震天，尸山血海并未出现。

四周静得诡异，只有秦国这边的人马，而对面的五十四国联军……竟连一个影子都看不见？！

偌大的战场中心，空余一片狼藉和远处打坐调息的不到十万真丹修士。

他眼中充满了惊疑与茫然，不解地看向秦政“这…这是？”

秦政迎上他疑惑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抱拳深深一拜，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一丝恍如隔世“老祖！结束了。”

“结…结束了？！”

赵惟泫瞳孔骤缩，满脸惊愕，“谁…谁干的？老蒲叛变了？？”

他身影一闪，如同瞬移般出现在秦政身边，斜眼盯着一脸苦笑的蒲星子。

见此情形，吕裳念上前一步一把抓过他的手臂，微微一笑，温柔的摇了摇头。

“那…那到底是谁？”

赵惟泫更糊涂了，目光四下搜寻，“苏泽那小子呢？他应该就在老夫前面不远！我跟你们说，这小子可不得了，实力简直一飞冲天！有他在，我们肯定……”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因为他发现秦政和吕裳念正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欣慰，有调侃，还有一种捉摸不透的揶揄。

赵惟泫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一个荒诞至极却又仿佛唯一的可能，在他脑中炸开。

他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试探着开口道“苏…苏泽…干的？”他猛的咽下一口唾沫，内心惊骇不已…

“一人战五十几万?这还是真丹？”

就在这时，一个平和的声音自人群后方响起，带着一丝笑意，清晰打断了赵惟泫翻滚的思绪

“赵老，您这速度…也算不得慢啊。”

赵惟泫闻声，转头看向那个面带微笑的身影脸上微变，恼怒开口“臭小子，嘲笑老夫?”

人群自然分开，苏泽缓步走出。

他灰白的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眼神深邃，来到赵惟泫面前，同样抱拳，深深一礼

“岂敢。多谢赵老护佑之恩，此情此义，苏泽铭记于心！”

“哼！”

赵惟泫这才回过神，绷紧的老脸放松下来，意洋洋地捋了把胡须，“这还差不多！”

片刻后，赵惟泫终于将注意力转向了战场核心区域。

他目光扫过那盘膝而坐，将将十万身影时，眉头却是习惯性地紧紧皱起，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挑剔和固有的傲气“嗯？就…这么点人？”

这句话如同寒风掠过冰面，瞬间将众人脸上残存的喜意吹散。

沉重的气息再次弥漫开来。

秦政，吕裳念，几位国主，乃至周围修士们，神色都黯了下去。

苏泽的目光也投向那片如沉默森林般的打坐人群，良久，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域中强敌的实力底蕴……确实远非我们可比。”

话音未落，他原本平静的眼眸骤然睁开，一缕锐利如实质的精芒电射而出！

下一刻，在所有人尚未回神的刹那，他的身影已然模糊，如同瞬移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战场的最中心。

那里布满裂痕，被鲜血浸染，承载着无数生命的焦土之上。

残阳如血，将他孤拔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射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十余万人组成的“静默森林”之前。

苏泽缓缓侧首，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秦政。

二人视线交织，没有言语，秦政只是极其郑重点了一下头。

紧接着下一刻，一股气息，骤然以苏泽为中心爆发开来！

空气化为了粘稠的液体，被这股力量搅动，细小的碎石被无形的力场托起，悬浮于空。

苏泽的右手，五指微张，朝着雄关西方遥遥一抓。

“起！”

极远处，西面那座巍峨的孤峰，山体剧烈摇晃，大地崩裂，巨大的岩石被无形的巨力从地脉深处强行剥离！

整座山峰，裹挟着漫天烟尘，断木碎石，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快逾闪电的速度，朝着苏泽所在的战场中心呼啸而来！

庞然山峰飞临头顶，阴影瞬间遮蔽了天光，稳稳悬停。

紧接着，苏泽手势在变，山体内部传来沉闷而密集的碎裂，重塑之声！

仿佛有无数双神匠之手在内部雕琢。

烟尘弥漫中，一座高达数百丈，表面光滑如镜，棱角分明的巨大石碑雕塑，在众人震撼的目光中逐渐成形！它静静地悬在那里，散发着沉重的压迫感。

苏泽的视线扫过脚下这片浸透了忠魂热血的焦土，右手轻轻向下一压。

轰隆隆隆——！！！

脚下的大地突然发出阵阵咆哮。

以苏泽为中心，方圆百丈的地面如同被其巨拳砸中，瞬间塌陷，崩裂！

一个深不见底，黑黢黢的巨大坑洞赫然出现，边缘的土壤还在簌簌滚落。那几乎成河的鲜血断臂残肢，沿着洞口边缘缓缓流入…。

看到这一幕苏泽长叹一声，目中露出一抹悲戚，他大手一甩，身边悬浮的二百多个域中天骄人头，缓慢落下，在洞口边缘围成一个圆圈。

随即，四面八方，无数碎石，断兵残刃，焦黑的草木断枝，仿佛被无形的引力场牵引，呼啸着，翻滚着飞入那巨大的深坑。

尘埃落定。

苏泽目光沉重，牵引巨碑，极其认真郑重的朝着预定之处缓缓落下！

咚——！！！！

大地再次巨震，烟尘冲天而起。

石碑底座与人头基座完美契合，严丝合缝。一股厚重，足以令天地动容的悲怆之气，瞬间弥漫开来，压得所有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巨大的碑身巍然矗立，直指苍穹，仿佛成为了这片天地新的脊梁。

苏泽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悠长，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悲伤。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一直沉默伫立的秦政，声音穿透了尘埃与寂静“陛下，魂归之地已立，请为此碑……赐名！”

闻听此言，秦政那平静的神色，比任何时候都要肃穆。

他背负着整个王朝的重量，迈开了脚步。

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他走到近前，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着这座凝聚了血肉与忠诚、象征着结束与开端的“巨碑”，缓慢而又极其庄重的，一揖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