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三四章 便利

“舅丈，我调你来这里坐镇的目的，你是否清楚？”

“清楚。”

如果说沈志祥在金州城的时候还不清楚，但是今时今日，经过一路实地查勘，并且亲临松花江江畔之后，对于杨振的意图，他已经了然于胸了。

尤其是当他存放在镇东城内的前清国内三院文书档案之中，了解了松花江往西往北绵延长达两三千里并且直通黑龙江的匪夷所思的庞大流域范围之后，对于杨振调他来这里坐镇兴建船厂，早已经不再被他视作一件纯粹的苦差事了。

别看现在这个地方处在偏僻蛮荒之地，可是这里东临大江，依托这条水路，往西、往北，可谓四通八达，只要经营好了，不仅整个松花江两岸必将纳入辖内，甚至整个黑龙江流域也将受制于此。

因为有了这个正在兴建中的吉林城，有了将要恢复重建的松花江船厂和将来必定会设置的松花江水师营，这里将成为金海镇和征东军将来控制全部努尔干都司旧地的枢纽和中心，就像锦州之于辽西，沈阳之于辽东，旅顺口之于金海镇一样。

苦，暂时或许会有一点，但他作为坐镇此地的最高长官，苦又能苦到哪里去呢？

可与此相应的，却是他从此获得了独立镇守一方的机会。

过去，杨振让他主管督办船政处，将金海镇至关重要的造船事务整个托付给他，对他不可谓不重视。

但是，那种命他掌管某金海镇一方面事务的重视，和现在这种命其坐镇一方，将来很可能一举统辖方圆数千里之地的重视，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对于他这种人生阅历极其丰富的人物来说，他当然清楚这其中差别。

可以说，直到现在，他才算是真正踏进了到了他这个便宜外甥女婿的核心班底之中。

却说杨振听见沈志祥毫不犹豫的回答说清楚命他来此的目的，杨振盯着他看了看，见他冲自己重重点头，心中恍然。

但是，想到此地对于今后掌控东北和外东北地区的极端重要性，杨振想了想，还是再次叮嘱道：

“须知调你来此坐镇，督办船政，营建水师，并非只是为了拿下江对岸那个打牲乌拉小城，而是为了下一步我军控制整个松花江和黑龙江流经之地。

“松花江、黑龙江两岸土地肥美，其间沃野何止千里？可惜我努尔干都司辖地失管失控已久，驿道废弛，不堪通行，短时期内，若要实控其地，唯有水路一途最为便利。

“此前我已命令郭小武、严省三等人，带领水师，走海路，北上黑龙江口，只不知今时今日到了哪里。且不管他们，接下来我会安排一些人马留守此地，协助于你。

“而你们的任务，就是建城，造船，建造大量的船，并以此地为枢纽，往下游转运车炮粮草辎重，并在沿途适当地方建立水路转运驿站和据点。

“尔后，可从我军大后方陆续募民北上来此，安置于松花江水路沿途据点，或令他们伐木筑城做工，或令他们立屯开荒垦种，总之多多益善。”

杨振的这番安排，与沈志祥一路上的所思所想，可谓是不谋而合，沈志祥既然到了这里，而且有了思想准备，自然不惧繁难，当即站起来躬身领命道：

“卑职明白！”

见沈志祥凛然受命，杨振点点头，让重新坐下，然后目光扫过在场的各个将领，最后落在了孟乔芳的身上。

“孟乔芳！”

“卑职在！”

听到杨振的点名，孟乔芳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命。

最近这段时间，孟乔芳的心中并不平静，在出其不意率部突袭，杀死索尼和拜尹图并反正之后，杨振虽然一直对他以总兵相称，并将总领筑城与造船事务之重任交托给他，丝毫不把他当外人看待，但是杨振并未正式给予其总兵官的任命。

这让他心中始终不大安定。

他本人也知道这个事情不能着急。

毕竟清虏小朝廷并没有彻底灭亡，还在江对岸的打牲乌拉小城企图负隅顽抗。

而且，他跟杨振本人真正见面，也才几天时间而已，换做是他处在杨振的地位上，同样要考察一下对方的头脑和才干，才好加以任用。

好饭不怕晚，这些他都能理解。

可问题是跟着他反正投诚的老部下们和同在麾下军中任职的孟氏子弟，在迟迟得不到杨振正式委任相应官位、职衔的情况下，个个心中忐忑，唯恐杨振卸磨杀驴。

他们在卖力督促各自部下加紧推进筑城和造船进度的同时，也时常在孟乔芳跟前忧心忡忡，有的反复打听询问，有的甚至牢骚满腹。

孟乔芳的心里其实也着急，可是除了想方设法安抚部下和孟家子弟之外，他也没有别的法子。

在杨振跟前，他几乎没有熟人，唯一的熟人是他的前部下马怀忠，可是马怀忠及其所部人马已经被杨振下令划归征东前军总兵祖克勇了。

而且马怀忠在征东前军中的地位较低，根本无法在杨振跟前替他说话。

至于孟乔芳自己，也不太好跑到杨振跟前主动开口索要官职。

于是，这个事情就像是被暂时搁置下来了一般，搞得孟乔芳的心里七上八下，有点把握不准杨振的心思了。

如今，当着杨振及其诸多亲信将领谋士的面儿，心中本就有些忐忑的他，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的这个表现，自然也落到了杨振的眼里。

事实上，最近这段时间，杨振之所以一直没有正式授予他某路总兵的职衔，固然是想看看他的表现再说。

但是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在沈志祥抵达吉林城之前，杨振确实也没有想好如何安置他们。

一个总兵之位好给，但关键是把他们安排到什么地方去。

而且需要做出安排的，不仅仅是孟乔芳及其部下人马，还有目前仍在清虏小朝廷内部的刘良臣及其部众。

如果杨振给了孟乔芳一个总兵职位，那么该给刘良臣一个什么职位呢？

就在几个月前，杨振还在沈阳城的时候，听过邓常春的报告，了解过孟乔芳、刘良臣的情况。

当时邓常春建议，在孟乔芳、刘良臣率部反正，立下功劳之后，可以酌情授予孟乔芳一个总兵之位，授予刘良臣一个副将之位，仍命他们各领旧部。

对此，杨振原则上是同意的。

不过现在，刘良臣的情况发生了变化。

按照孟乔芳率部反正之后的汇报，如今孟乔芳与刘良臣在清虏小朝廷那边地位相当，他们分任八旗左右翼“乌真”超哈昂邦章京。

在这种情况下，杨振不好厚此薄彼，他要给孟乔芳一个总兵职位，那最好也给刘良臣一个总兵之位。

如此一来，还是那个问题，总兵之位好给，不过是一张委任状而已，关键是安排到哪里去。

如果叫他们都跟在北征的军中，做一个新附营的杂牌子总兵，不仅用处不大，而且还会大量浪费自己好不容易转运北上的粮食和其他被装物资。

所以，杨振心底真实的想法是，等过上几日渡了江，拿下了乌拉小城，见到了刘良臣之后再说。

如果刘良臣在拿下乌拉小城之战中起了作用，尤其是在缴获清虏小朝廷各种珍宝财货的过程中起了作用，那就直接给他一个总兵之位，叫他去守一地。

若是没什么作用，那就给他一个右翼军新附营的番号，先叫他率部跟在军中效力。

不过，现在沈志祥率队抵达吉林城，让杨振的想法有所改变，对于孟乔芳的安排也顿时清晰起来。

“你部下现在有多少人马？”

“回禀都督，卑职现在掌管的人马共有六千七百八十七人，其中有伤员八百三十一人，伤员中负有重伤的有七十九人。不过——”

“不过什么？”

“总计六千七百八十七人当中，共有两千六百五十三人原属八旗右翼乌真超哈，归在刘良臣的麾下，刘良臣跟着清虏小朝廷过江后，他留在这边的人马便由卑职代领，前番投诚反正，也颇得力。”

“你的意思是？”

“卑职的意思是，都督若对卑职有所安排，可将这些人一并考虑在内。眼下刘良臣虽然尚未反正归来，但是其营中多数人马已归入都督麾下，一并安排，刘良臣异日归来，也必无二话。”

听完了孟乔芳小心翼翼说出的这些话，杨振盯着他看了片刻，心里面大概猜到了他的企图。

孟乔芳话说的隐晦，但其实质，不过是想借此机会霸占刘良臣的这些部属罢了。

这老小子果然是心机复杂，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利用同僚不在的时机为他自己谋利。

对此，杨振当然不会让他如愿。

杨振倒是不在意刘良臣的那点人马今后归谁统领指挥，但是他很在意自己麾下一些心机深沉的将领是不是把自己当傻子。

如果自己看不穿他们的心机，或者不能在心机手腕上战胜他们，那么将来他们就会变本加厉。

这样一来，不管是对自己来说，还是对这些颇有心机的将领们来说，都不是好事情。

杨振不希望自己麾下都是一些忠诚有余但是头脑简单的将领，他更需要的是那种有心机有谋略的将领。

哪怕这些将领在忠诚度上比不上那些头脑简单的“死忠派”，相比之下他也更愿意使用这种有头脑的将领。

但是杨振觉得，必须要让他们知道，自己能够看穿他们的心机，或者更准确的说能够识破他们的私心。

至于有些人有私心这种事本身，杨振倒并不在意。

是人就会有私心，完全没有私心的人犹如凤毛麟角。

所以，对上位者来说，问题并不在部下有没有私心，而在于你能否识别并驾驭他们的私心。

甚至有的时候，那些有私心的部下反倒是更好利用和驾驭的部下。

至于说，孟乔芳在自己面前隐晦流露的私心，杨振有点把握不准，他这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是一种试探，还是真的就是想吞并刘良臣的部下。

不过对杨振来说，这一切都不重要。

“孟总兵倒是聪明人，本都督一叫你，你就知道是要对你们做出安排了，很好，我就欣赏能够见微知着的人。”

“都督——过誉了，卑职也是猜测。”

“哦？何以猜得这般准确？”

七月的天气，本就炎热，此时在杨振的大帐之中人又多，即使大帐足够高大，其中也是闷热异常。

本就汗津津的孟乔芳，听见杨振面带笑容、语气平静的问话，一时间更是汗流浃背。

“这个，卑职当初在盛京城时，就听邓常春——总兵转述过，都督有意在灭亡清国之后，继续北伐，收复努尔干都司所有辖地。都督气魄，令卑职深深折服。

“不过而今马上就要进入七月中旬，俗话说胡天八月即飞雪，此话虽有夸大，但是留给都督北上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进入九月，至迟十月，海西江、黑龙江一带就将降雪，都督北上扫平海西江和黑龙江两岸女真部落的最佳时机，只剩两个月。

“而此地，距离都督北上的目的地，黑龙江沿岸女真部落，恐怕不下两千里之遥！若都督计划不变，那么都督留在此地继续休整的时间就屈指可数了。

“如此一来，以都督之雄才大略，深谋远虑，加上襄平伯远道而来，肩负重任，都督临行之际，也必将对卑职等人做出安排。”

孟乔芳的心中虽然紧张，但是等他张口说话，却是侃侃而谈，将杨振的心思以及面临的局面分析得八九不离十。

历史上留名的，果然不是泛泛之辈。

杨振听他说完，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道：

“那么按照你的猜想，本都督会对你和你的部下做出何种安排？”

孟乔芳知道自己今日在杨振面前的表现，已经足够了，而且他也听到了杨振对他的称呼，那一句“孟总兵”，已经足矣，再表现下去可就适得其反了。

所以，只见他进一步躬身抱拳说道：

“这个，自然要都督一言而决，卑职不敢妄加揣测。卑职对都督心悦诚服，甘为都督马前卒，不论都督对卑职做出何种安排，卑职都甘之如饴，尽忠效力。”

见孟乔芳如此说，杨振也不为已甚，当下对他说道：

“既然如此，本都督意欲留你在此，协助襄平伯筑城，造船，然后沿江而下建立据点，往北转运粮草辎重，你可愿意？”

“卑职愿意。”

孟乔芳见杨振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还这么具体，心下哪里还能不知道这就是杨振心中的打算，所以立刻答应了。

“那好。孟乔芳听令！”

“卑职听令！”

一听杨振突然变得严肃的语气，孟乔芳立刻把身子“躬”得更低了。

“即日起，本都督任命你出任玄菟北路协守总兵府总兵官，与玄菟东路总兵府、玄菟西路总兵府，共归襄平伯节制指挥。”

“卑职遵命！”

面对杨振的这一任命，已经心中有数的孟乔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领命。

“至于你麾下部将，有在清虏那边原任梅勒章京的，可以任用为副将，原任甲喇章京的，可以任用为参将，原任牛录章京的，可按前番反正投诚时的功劳大小任用为游击、都司或守备。”

“卑职替部下谢过都督。”

“至于暂时由你代管的刘良臣部下，你回去可以征求一下他们自己的意见，凡是愿意归你帐下效力的，你也报上来，本都督一并任命。那些仍愿追随刘良臣的，你要跟他们说清楚，等刘良臣完成使命归来后，一并安排。”

“这个——”

“怎么？”

“卑职遵命。”

杨振每做出一项安排，跪在地上的孟乔芳就叩首领命一次，直到其听到杨振对刘良臣部下的分类安排，他心中才不由得一紧。

他知道，他的那点小心思果然是没能瞒得过杨振的眼睛，而杨振反手一个叫他“征求意见”，就将他的那点小心思给不留痕迹的破解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