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林杰提前十分钟来到主要领导办公室外的小会客室。
秘书李维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看见林杰进来,他站起身,神色有些复杂。
“林书记,领导还在见外宾,大概还要十分钟。”李维示意林杰坐下,“您先看看这个。”
他把文件递过来。
是一封信,打印在带有某科研机构抬头的信纸上。
标题很正式:《关于周永春院士项目经费调查的几点看法》。
落款处是六个签名,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院士”二字,其中三位是中科院院士,三位是工程院院士。
林杰快速浏览内容。
信写得很有水平,开篇先肯定:
“近期教育、科技等部门对科研经费使用开展监督检查,严肃查处违法违规行为,这是落实全面从严治党要求、净化科研生态的重要举措,我们坚决支持。”
接着话锋一转:
“但在具体工作中,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把握好政策界限。特别是对于像周永春院士这样在关键领域有重要贡献的科学家,查处时要充分考虑其科研工作的特殊性和连续性。”
重点在第三段:
“据了解,周永春院士团队承担的新型高温合金材料研制项目,已取得实质性突破,部分成果已在国家重点型号上得到验证应用。该项目涉及国防安全,技术敏感度高,团队培养周期长。如果在调查处理中造成科研骨干流失、关键技术断档,将对国家利益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最后是建议:
“我们建议,对周永春院士的问题,既要依规依纪依法处理,也要考虑其在国家科技创新中的特殊地位和作用。可采取‘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方针,在查清问题的基础上,给予改正错误、继续贡献的机会。对于涉案的其他人员,也应本着实事求是、区别对待的原则妥善处理。”
信的最后一句是:
“科技创新是国家竞争力的核心,科学家是国家的宝贵财富。在反腐败斗争中,要注意保护我国在某些关键领域的学术竞争力和人才队伍稳定。”
林杰看完,把信放在茶几上,抬头看李维:“这信什么时候收到的?”
“昨天下午,直接寄到领导办公室的。”李维压低声音,“六位老院士联名,分量不轻。其中两位,是当年两弹一星时期的老功臣,今年都九十多了,平时很少过问具体事务。”
“王振国请动的?”林杰问。
李维没直接回答:“王副主任的父亲,当年和这几位老院士是同事,一起在西北基地工作过。老一辈人,重情分。”
正说着,里间办公室门开了,主要领导陪着一位外宾走出来。
看见林杰,领导点点头:“林杰同志来了?稍等几分钟。”
领导送走外宾后,回到会客室,在林杰对面坐下。
他拿起那封信看了看,又放下。
“信你看过了?”领导问。
“看过了。”林杰说。
“你怎么看?”
林杰坐直身体:“领导,我谈三点看法。第一,老院士们关心国家科研事业,这份心是好的。第二,信里提到的‘关键领域’‘技术敏感’‘国防安全’这些理由,正是周永春、王振国这些人长期肆无忌惮的护身符。第三,如果这次因为这些理由就从轻处理,那以后所有科研腐败分子都可以说自己涉密、关键,反腐败还怎么反?”
领导喝了口茶,没说话。
“领导,”林杰继续,“我向您汇报几个数字。周永春这个项目,国家投入八千四百万,真正用到科研上的不到三千万。五千多万被截留挪用,其中八百七十万流向了王振国妻弟的公司。这是腐败,不是简单的经费使用不规范。”
“证据确凿吗?”
“确凿。”林杰从公文包里拿出材料,“银行流水、合同、发票、证人证言,链条完整。周永春本人也已经交代,承认给王振国输送利益。”
领导翻看着材料,看得很仔细。
几分钟后,他合上材料,看向窗外。
会客室里很安静,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林杰啊,”领导缓缓开口,“你知道我担心的不是周永春,也不是王振国。”
“那是什么?”
“是人心。”领导转过身,“这六位老院士联名写信,代表的不只是他们六个人,是一批老科学家的集体焦虑。他们怕什么?怕反腐败搞得人心惶惶,怕科学家不敢接项目,怕关键技术没人敢碰。”
他顿了顿:“这些话,这几天我也听到不少。有些同志说得更直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搞科研,特别是国防科研,需要一定的灵活度。管得太死,会束缚科研人员的手脚。”
林杰等领导说完,才开口:“领导,我理解老院士们的担心。但我想问一个问题,到底是腐败更能束缚科研人员的手脚,还是反腐败更能束缚?”
领导看着他。
“周永春团队那些年轻的研究生、博士后,每月拿着几千块钱,垫着自己的生活费做实验,看着导师把几百万、几千万的经费转来转去。他们的手脚被束缚了吗?他们的创造力被激发了吗?”
林杰站起来,走到窗前:“领导,我大学学医的时候,老师教过一句话,脓包不挑破,好肉也会烂。现在科研经费使用中的腐败,就是个脓包。老院士们担心挑破脓包会疼,这我能理解。但如果不挑破,任由它烂下去,烂掉的会是整个科研肌体。”
他转过身说:至于水至清则无鱼,领导,我们要的是在清水里游的鱼,还是在浑水里摸的鱼?清水里的鱼,游得踏实,长得健康。浑水里的鱼,就算一时肥大,肚子里装的也是污泥浊水。”
领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个比喻,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那封信上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林杰。
林杰接过来看。
领导在信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字:
“请林杰同志阅处。原则:依法依规,不枉不纵。注意:既要清除腐败,也要保护科研生产力。”
“这个批示,你怎么理解?”领导问。
林杰仔细看了两遍,抬起头:“我的理解是,查,要坚决查到底。处理,要依法依纪。但同时,要做好后续工作,确保关键技术不中断,科研团队不散架。”
领导点头:“是这个意思。但做起来,分寸很难把握。查轻了,腐败除不掉;查重了,可能伤筋动骨。这个平衡点,你要找到。”
“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领导看着他,“林杰,改革难,反腐更难。因为你要动的,不是一两个人,是一套运行多年的潜规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利益网。这张网上,挂着名声、挂着利益、挂着人情,甚至挂着一些看似正当的理由。”
他走到林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你压力大。但这件事,只能你做。因为你有医生的底子,该动刀的时候不手软,该缝合的时候又细致。”
从领导办公室出来,已经九点四十。
李维送林杰到电梯口,小声说:“林书记,领导刚才的话,您要仔细体会。保护科研生产力这个提法,很有深意。”
“我明白。”林杰点头,“谢谢李秘书。”
回到教育部办公室,许长明已经等在那里,脸色不太好看。
“林书记,又有一封信。”他递上一个信封,“直接寄到您办公室的,今早刚到。”
林杰拆开信封。
这次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用的是老式的竖排红格信纸,毛笔字,苍劲有力。
信很短:
“林杰同志:闻你在查周永春事,甚慰。科研经费,国之血汗,岂容蛀虫挥霍?然永春其人,虽有过,但在高温涂层领域,确有独到之处。当年我主持某型号攻关时,其团队提供之材料,解决大问题。今若因此事废其才,实为可惜。望在依纪依法之前提下,给其戴罪立功之机。老朽冒昧,望海涵。陈启明,某年某月某日。”
陈启明。这个名字让林杰心里一震。
这位老人今年九十三岁,是两弹一星功勋科学家,中科院资深院士。
他早已不问世事,闭门着书,连每年的院士大会都很少参加。
现在,他亲笔写信,为周永春说情。
“信怎么送来的?”林杰问。
“是一位老警卫员送来的,说是陈老交代,务必亲手交到您手里。”许长明说,“送信的人还说,陈老最近身体不好,这信是他躺在病床上写的。”
林杰拿着信纸,感觉有千斤重。
如果说之前六位院士的联名信,他还可以看作是学术圈的施压,那陈启明这封亲笔信,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这位老人,一生奉献给国防科研,从未为自己或家人谋过半点私利。
他的话,纯粹是从国家利益出发。
“林书记,”许长明小声说,“陈老的信,和之前那封联名信,性质不一样。他老人家……是真的惜才。”
林杰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信纸上那些苍劲的毛笔字。
“高温涂层领域,确有独到之处……解决大问题……”
他想起昨天在协和医院,周永春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科学家,如今成了腐败分子,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审判。
但如果陈老说的是真的,如果周永春团队的技术,真的是国家急需的,真的在关键型号上发挥了作用……
手机响了,是科技部张部长打来的。
“老林,看到陈老的信了吗?”
“刚看到。”
“我这边也收到一封,内容差不多。”张部长叹气,“陈老还给我打了电话,亲自交代。他说:‘小张啊,人才难得。周永春是有错,但罪不至死。他那套高温涂层技术,美国对我们禁运,俄罗斯的要价高得离谱。我们自己的东西,虽然有点瑕疵,但能用,而且一直在改进。要是把他关进去了,这套技术可能就断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能怎么回答?”张部长苦笑,“陈老那样的人,一生为国,现在躺在病床上操心这事,我敢说个不字?但我也说了,最终要看调查结果,依法处理。”
挂了电话,林杰对许长明说:“让调查组把周永春团队的技术成果报告调出来,我要看。特别是那些已经应用到重点型号上的技术,到底有多重要。”
“是。”许长明走到门口,又回头,“林书记,如果……如果技术真的很关键,怎么办?”
林杰没回答。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毛泽东选集》,翻开一页。
那页上有一段话,他以前当医生时经常看:
“ 治病救人的方针,就是对以前的错误一定要揭发,不讲情面,要以科学的态度来分析批判过去的坏东西,以便使后来的工作慎重些,做得好些。这就是惩前毖后的意思。但是我们揭发错误、批判缺点的目的,好像医生治病一样,完全是为了救人,而不是为了把人整死。 ”
他合上书。
下午两点,技术评估报告送到了。
很厚,一百多页。
林杰快速翻阅,重点看应用部分。
报告显示,周永春团队研发的三种高温涂层材料,已经用在某型航空发动机和某型导弹上,性能指标达到国际先进水平,部分指标领先。
评估结论写得很谨慎:“该团队在高温涂层领域的技术积累深厚,部分成果填补国内空白。若团队解散,技术传承可能中断,相关型号的后续改进将受影响。”
附页有几位同行专家的匿名评审意见。其中一位写道:“周的技术确实有问题,但国内做这个方向的,他的团队是最强的。其他人要么刚起步,要么水平差一截。”
另一位写得更直白:“我们现在批评他腐败,但当年要是没有他敢接那个项目,现在某型号可能还得用进口材料,被人卡脖子。”
林杰放下报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
一个声音说:腐败就是腐败,不能因为技术好就网开一面。今天放过一个周永春,明天就会有十个、一百个“周永春”冒出来,都拿着技术关键当挡箭牌。
另一个声音说:陈启明那样的老科学家,一辈子没为自己说过话,现在躺在病床上写信求情。他不是为周永春个人,是为国家那套可能断掉的技术。
“林书记,”许长明敲门进来,“王振国副主任那边……有动作了。”
“什么动作?”
“他下午去了科技部,找张部长谈话。”许长明说,“谈了两个小时,刚出来。我们的人听到几句,他说,周永春团队的技术,涉及到明年要定型的某重点型号。如果现在把周永春抓了,型号进度受影响,这个责任没人担得起。”
林杰冷笑:“他倒是会抓时机。”
“还有,”许长明压低声音,“王振国从科技部出来,直接去了协和医院,说是看望病中的老科学家。我们的人跟进去,发现他去了陈启明院士的病房,待了半个小时。”
“他想让陈老再加把劲?”
“应该是。”许长明说,“林书记,现在的情况是,老院士们联名,陈老亲笔写信,王振国四处活动,都在施加压力。我们……还要硬查到底吗?”
林杰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红墙上,一片金黄。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年轻医生时,遇到过一例复杂的手术。
病人是个老劳模,胃癌晚期,同时还有严重的心脏病。
做手术,心脏可能撑不住;不做手术,癌扩散了也是死。
科室里吵成一团,有的说做,有的说不做。
最后老主任拍板:“做。但术前准备要做足,术中监护要加强,术后护理要跟上。我们不能因为难就不做,但也不能蛮干。”
现在的情况,有点像那个复杂病例。
腐败要查,技术也要保。
怎么才能既切除病灶,又不伤及要害?
手机震了,是儿子林念苏发来的信息:“爸,我们医院今天有个病例讨论,一个病人吸毒多年,肝肾功能都坏了,但他是Rh阴性血,稀有血型。救他,要消耗大量医疗资源;不救,又违背医者仁心。最后主任说:‘我们是医生,只管救命。他犯了法,有法律管他。’”
林杰看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
他回复:“你们主任说得对。医生的职责是救命,法官的职责是判罪。各司其职,不越界。”
发完信息,他转身对许长明说:“通知调查组,加快进度,一周内完成全部证据固定。同时,通知科技部、工信部、装备发展部,组织专家评估组,对周永春团队的技术进行独立评估,制定技术接续方案。”
“林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林杰一字一句,“腐败要查,技术要保。抓人归抓人,科研归科研。不能因为要抓人,就让国家急需的技术断了线;也不能因为技术重要,就对腐败分子网开一面。”
许长明眼睛亮了:“两手抓?”
“对。”林杰点头,“告诉王振国,也告诉那些老院士,周永春该承担的法律责任,一点不会少。但他的团队、他的技术,国家会接管,会继续发展。想用技术来绑架法律,这条路,走不通。”
晚上七点,林杰回到家。
苏琳做了几个菜,但他没什么胃口。
“怎么了?”苏琳问,“又遇到难事了?”
林杰把陈启明院士的信拿给她看。
苏琳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这位陈老……我听说过。我爸当年有段时间在西北考察,见过他。说他是个纯粹的人,一辈子就想着怎么让国家强起来。”
“所以他这封信,分量很重。”林杰说,“重到我不能不考虑。”
“那你怎么打算?”
“该查的查,该保的保。”林杰说,“腐败分子要抓,但技术不能丢。国家培养一个团队不容易,不能因为几个人烂了,就把整个团队废了。”
苏琳点点头:“这就像做手术,肿瘤要切,但好组织要尽量保留。”
正说着,门铃响了。
这么晚,会是谁?
苏琳从猫眼往外看,愣了一下,回头说:“是个老人,坐着轮椅,后面跟着个警卫员。”
林杰心里一动,起身开门。
门外,轮椅上的老人很瘦,穿着朴素的中山装,戴着一副老花镜。
虽然坐着,但腰板挺直,眼神清亮。
“林杰同志,冒昧来访。”老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我是陈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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