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调好学生充门面?”
林杰看着许长明手里的加密电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了下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长明喉结动了动说:“是……电报上说,省教育厅昨天下午紧急通知三所职校,要求以最高标准做好迎检准备。其中一所学校,连夜从当地一所重点高中借了三十个学生,换上职校校服,安排进实训教室,还统一培训了‘标准回答’。另外两所,临时采购了新设备充门面,把老旧机器挪到了仓库。”
“消息来源可靠吗?”
“可靠。是我们提前安排在当地的线人报的。”许长明说,“线人是当地教育局一位科长,对职教现状不满,愿意私下提供信息。他亲眼看到借调学生的车半夜开进校园。”
林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夕阳把中南海的琉璃瓦染成金色,但这个时间,那个中部省份的三所职校里,恐怕正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准备场面——打扫卫生、更换标语、排练流程、训练学生背台词。
他转过身:“原定调研取消。”
许长明一愣:“取消?那职教调研……”
“换地方。”林杰走回办公桌前,摊开地图,“既然他们知道了我们要去哪,我们就去他们想不到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后停在一个省份:“这里。邻省,同样是中部地区,职业教育基础薄弱,但不在我们最初名单上。明天就出发。”
“这么急?省里会不会……”
“不通知省里。”林杰说,“就我们四个人——我、你、老赵,再加一个职教司的同志。用普通车牌的车,住普通宾馆。行程保密,只跟刘副理报备。”
“那……调研什么学校?”
“到了当地再说。”林杰合上地图,“找最偏远、最不起眼、最不可能被准备的学校。直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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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一辆黑色的普通牌照轿车驶出北京,上了高速。
车里,林杰坐在后排,手里拿着昨晚让职教司紧急整理的背景材料。
政策研究室主任老赵坐在副驾驶,许长明和职教司一位姓周的副处长坐在后排另一边。
“林书记,我们选的这个省,职业教育整体排全国中下游。”周副处长四十多岁,说话谨慎,“特别是农村地区的中职学校,问题比较集中:生源差、师资弱、设备旧、就业难。”
林杰翻着材料:“毕业生就业率数据多少?”
“官方统计是92%。”周副处长顿了顿,“但这里面包括灵活就业——比如在家帮忙、打零工、甚至没工作但学校帮忙签了假合同的。真实对口就业率,我们估算不到50%。”
“企业反馈呢?”
“企业普遍反映,职校生‘理论不扎实、技能不过硬、态度不端正’。”周副处长苦笑,“但企业也有责任,把学生当廉价劳动力,不认真培养。”
车子开了六个小时,中午在服务区简单吃了点东西,下午三点,进入目标省份的地界。
林杰对司机说:“下高速,走省道。看到路边有职校标志的,就拐进去。”
车子拐下高速,驶入一条坑洼不平的省道。
路两边是连绵的农田,偶尔有几处低矮的厂房。
开了约莫半小时,路边出现一块褪色的铁牌,上面写着:“前进职业技术学校”,箭头指向一条更窄的水泥路。
“就这里。”林杰说。
车子拐进去。
水泥路只够一车通行,两旁杂草丛生。
开了几分钟,一片破败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里:
几栋三四层的老楼,外墙斑驳,窗户很多没有玻璃;
一个泥土操场,中间长着荒草;
几排平房,像是车间,但静悄悄的。
校门口连个门卫都没有,铁门半开着,锈迹斑斑。
车子直接开了进去。
操场边上,十几个学生蹲在墙根晒太阳,看到车子进来,懒洋洋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玩手机。
他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但脏兮兮的,有的袖口磨破了。
林杰下车,周副处长想去找校领导,被他拦住:“先看看。”
他们走向最近的一栋楼。
一楼是教室,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桌椅歪歪扭扭,黑板上还留着半截粉笔字,看不清楚。
墙上贴着的“技能大赛光荣榜”,纸张泛黄,日期是三年前的。
二楼有声音。
林杰循声走过去,是一间大教室,门楣上挂着“数控实训室”的牌子。
推开门,里面一股机油和灰尘的混合气味。
二十几个学生围在几台机床前,机床是老式的,漆皮脱落,有的地方用胶布缠着。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正拿着一个零件,费力地讲解:“……这个公差,要控制在正负0.02毫米,不然装配不上……”
学生们大多心不在焉,有的打哈欠,有的偷偷看手机。
老师看见门口有人,停下讲解:“你们找谁?”
林杰走进去:“老师您好,我们是路过,想了解一下咱们学校。”
老师打量了他们几眼,摆摆手:“参观啊?去办公楼找校长吧,我这儿正上课呢。”
“您继续,我们听听。”林杰站到一边。
老师也没多说,继续讲。但很明显,他讲得很吃力,有些专业术语自己都说不清楚。讲到操作时,他演示了一遍,动作生疏,机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个学生小声嘀咕:“王老师自己都没用过新机床吧……”
老师脸一红,装作没听见。
听了十分钟,林杰退出教室。
周副处长跟出来,低声说:“那几台机床,型号至少是十五年前的,早就淘汰了。现在企业用的都是数控加工中心,精度高、效率高。用这种老设备教学生,出去根本没用。”
他们又看了几个实训室:
电工实训室,电线老化,有的插座裸露;
汽修实训室,几辆报废的桑塔纳,零件散落一地;
计算机房,电脑是十几年前的cRt显示器,开机要五分钟。
走到操场,那群学生还在晒太阳。
林杰走过去,在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的学生旁边蹲下。
“同学,哪个专业的?”
学生看了他一眼:“机电。”
“喜欢这个专业吗?”
学生扯了扯嘴角:“喜欢有啥用?学了三年,就会拧螺丝。去年实习,去了个厂子,干了三个月流水线,工资还没民工高。”
“学校没教点有用的?”
“教啥?”学生指了指实训楼,“那些机器,厂里早不用了。老师就会照着课本念,自己都没动过手。实习就是当免费劳动力,学校还抽成。”
“抽成?”
“嗯。实习工资一千八,学校要收五百管理费。”学生冷笑,“美其名曰实训成本。”
林杰心里一沉。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医院实习,虽然累,但老师是真教,能学到东西。
眼前这些孩子,像是被遗忘在角落,学不到真本事,还要被盘剥。
“校长办公室在哪儿?”他问。
学生指了指操场对面一栋稍新的二层小楼:“那儿。不过校长不一定在,经常出去跑关系。”
林杰走向办公楼。
楼里静悄悄的,走廊堆着杂物。
校长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开着,里面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对着电话点头哈腰:“……是是是,李局长您放心,就业率肯定达标!我们已经联系了几个企业,签个意向合同没问题……好好好,改天一定登门感谢!”
挂了电话,男人一抬头,看见林杰他们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们是……”
“路过,想跟校长聊聊。”林杰走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一个文件柜,两张沙发。
墙上挂满了锦旗和奖状,但落款大多是五六年前。
校长姓孙,个子不高,脸色疲惫,但努力挤出笑容:“欢迎欢迎!坐!我们学校虽然条件一般,但管理很规范,学生就业率连年保持在95%以上……”
“我们刚才看了实训室。”林杰打断他,“设备很旧了。”
孙校长笑容僵了僵:“这个……我们正在申请更新设备,但经费有限。职教经费主要靠学费和地方配套,我们这种县里职校,生源少,学费收不上来,县里财政也紧张……”
“学生实习,学校收管理费吗?”
孙校长脸色变了变:“这个……有规定,可以适当收取一些实训成本,但都是按照标准来的……”
“多少?”
“一年……五百。”孙校长声音小了。
“五百块,对于一个月一千八实习工资的学生,不少了。”林杰看着他,“这些钱,用在哪里了?更新设备?还是发福利了?”
孙校长额头冒汗:“主要用于……实训耗材,老师补助……都有账的!”
“账能看吗?”
“这个……会计今天不在……”
正说着,楼下突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老师慌慌张张跑上来:“孙校长!不好了!实训楼那边,机床冒烟了,可能起火了!”
孙校长“腾”地站起来,冲了出去。
林杰他们也跟着下楼。
跑到实训楼,二楼数控实训室门口围满了学生,里面冒出黑烟,有机油燃烧的刺鼻气味。
“怎么回事?”孙校长急吼。
刚才上课的王老师满脸黑灰,咳嗽着出来:“老……老机床,线路老化,短路了……还好发现得早,没烧起来……”
消防器材拿来,扑灭了小火。
但一台机床烧毁了,墙壁熏黑一片。
孙校长看着废墟,脸色惨白,喃喃道:“这下完了……检查又要不合格了……”
林杰站在他身后,突然问:“孙校长,如果今天有领导来检查,看到这场面,你会怎么说?”
孙校长下意识回答:“那肯定得说……是学生违规操作,我们已经严肃处理……”说完,他猛地反应过来,惊恐地看向林杰,“您……您到底是……”
林杰没回答,转身对许长明说:“联系当地消防、安监部门,过来做事故鉴定。重点是查设备老化原因、安全责任。”
然后,他看向孙校长:“带我们去看看学生宿舍和食堂。”
孙校长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学生宿舍是一栋三层筒子楼,楼道里堆满垃圾,气味难闻。
一间宿舍住十二个人,上下铺,床板吱呀作响,被褥脏得看不出颜色。
公共厕所堵了,污水流到走廊。
食堂更糟糕:一个昏暗的大厅,桌椅油腻,苍蝇乱飞。
厨房里,两口大锅,几个盆,食材堆在地上。
午饭时间过了,盆里还剩些白菜炖土豆,看不到油星。
林杰想起自己当年在医院实习时,虽然条件艰苦,但食堂干净,师傅手艺也好。
眼前这景象,还不如三十年前。
“学生就吃这个?”
孙校长不敢抬头:“经费有限……每人每天伙食标准就八块钱……”
“八块钱,就吃白菜土豆?”林杰声音提高了,“你们老师吃什么?”
“老师……有单独的小灶……”
“带我去看。”
孙校长硬着头皮带他们到食堂后面一个小房间。
里面一张圆桌,桌上摆着几盘菜:
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红烧鱼,还有一盆米饭。
两个食堂师傅正在吃。
看到校长带人进来,师傅赶紧站起来。
林杰看着桌上的菜,又看看外面大厅里那些白菜土豆,什么也没说。
他走出食堂,站在操场上。
夕阳西下,把这片破败的校园染成暗红色。
那些学生又蹲回了墙根,麻木地看着天空。
周副处长走过来,低声说:“林书记,这所学校……恐怕是普遍现象。设备老化、师资薄弱、管理混乱、克扣学生……问题太多了。”
林杰点点头。
他想起在Gw院会议上,讨论职业教育发展规划时,那些华丽的词汇——“产教融合”“双师型队伍”“高质量就业”。而眼前的现实,像一记耳光,抽在那些词汇上。
“今天住下。”他对许长明说,“就住县里招待所。通知省里,明天上午,我要见分管副省长和教育厅长。”
“不继续暗访了?”
“暗访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林杰看着那些学生,“看到了真实情况,接下来,该解决问题了。”
孙校长凑过来,小心翼翼:“领导,您……您到底是哪位?”
林杰看了他一眼:“明天你就知道了。”
当天晚上,县招待所简陋的房间里。
林杰坐在桌前,写调研笔记。
老赵、许长明、周副处长坐在旁边,气氛凝重。
“今天看到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老赵叹气,“职教的问题,比基础教育更复杂。它连接着教育和产业,但两边都不受待见——教育系统觉得职教低人一等,产业系统觉得职校生‘不好用’。最后受苦的,是这些孩子。”
周副处长说:“林书记,我们职教司每年都报数据,说职教规模扩大、质量提升。但今天看来……很多数据是假的。设备采购经费,可能被挪用了;师资培训经费,可能被截留了;学生实习,成了赚钱工具。”
林杰放下笔:“所以,职教改革,不能只靠教育部门。要联动人社、财政、工信,甚至税务。要动真格。”
“怎么动?”
“第一,安全底线。”林杰说,“像今天这样设备老化引发火险的,全面排查,该报废的报废,该追责的追责。第二,实习规范。严禁学校以任何名义克扣学生实习报酬,违者校长免职。第三,经费透明。所有职教经费使用情况,必须上网公示,接受监督。”
他顿了顿:“但最根本的,是要改变职教的定位。它不应该只是考不上高中的学生收容所,而应该是培养技能人才的主阵地。这需要改变社会观念,更需要实实在在的投入。”
正说着,房间电话响了。
许长明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他捂住话筒,对林杰说:“林书记,是省里分管教育的刘副省长。他说……他已经到楼下了,想现在上来见您。”
林杰和老赵对视一眼。
消息走漏得真快。
“请他上来。”林杰说。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的男人走进来,脸上堆着笑,身后跟着秘书。
“林书记!您来我们省调研,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安排接待啊!”刘副省长声音洪亮,伸手要握。
林杰没伸手,指了指沙发:“刘副省长,请坐。我也是临时决定,不想打扰你们。”
刘副省长笑容僵了僵,坐下:“林书记,今天您去前进职校的事,我听说了。那个学校……确实条件差了点,是我们工作没做好。但您放心,我们已经在规划整体搬迁,新校区明年就动工!”
“新校区?”林杰看着他,“设备老化、食堂恶劣、克扣实习费这些问题,新校区能解决吗?”
“这个……当然会改善!”刘副省长赶紧说,“我们计划投入一个亿,更新全省职校设备。还有,那个孙校长,我们已经决定撤换了!管理不善,必须处理!”
“撤换一个校长,问题就解决了?”林杰声音平静,“刘副省长,我今天看到的问题,是系统性问题。设备老化,是因为经费被挪用;食堂恶劣,是因为没人监督;克扣实习费,是因为缺乏规范。这些,不是一个新校区、撤换一个校长就能解决的。”
刘副省长额头上开始冒汗:“林书记,您说得对……我们一定深刻反思,全面整改!”
“怎么整改?”林杰问,“有方案吗?有时间表吗?有责任人吗?”
“这……我们马上研究!”
“不用研究了。”林杰站起身,“明天上午九点,召集全省职校校长、教育局长,开现场会。地点,就在前进职校。我们当场看问题,当场定方案。”
刘副省长脸白了:“在……在前进职校开现场会?那里条件太差了,恐怕……”
“就是要在条件差的地方开。”林杰看着他,“让大家看看,我们嘴上说的重视职教,现实是什么样子。”
刘副省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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