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怎么回事啊?”
“这、这就结束啦?”
如同沉寂的火山口骤然被投入了一颗重磅炸弹,全场数以万计的观众,在经历了那极致短暂的、近乎真空的错愕与死寂之后,终于彻底反应过来。一片铺天盖地、混杂着无数种复杂情绪的喧嚣声浪,轰然炸响,席卷了整个穹顶之下的每一寸空间,每一个角落,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与神经!
这转折,来得实在太过突兀,太过匪夷所思,如同一部正演奏到最激昂华彩乐章的宏大交响乐,却在最高潮处,被指挥家猛地一挥手,戛然而止!
明明就在片刻之前——那足以烙印在每一个观众视网膜深处的、令人血脉贲张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莱尔·达尔瓦,那位达尔瓦重工的骄傲,那位以狂暴烈焰着称的“炎击士”,在倾尽全力施展的“极意·天炎星流杀”被兰德斯以那不可思议、堪称艺术般的复合手段轻描淡写地化解之后,不仅没有丝毫的气馁与退缩,反而如同被彻底激怒的、沉睡已久的火山,气势如虹地、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更强的、散发着毁灭性高温与不祥能量波动的“双重融合·炎狱领主形态”!
那狰狞而华丽的能量战甲,那猎猎作响、彷佛不死鸟展翅的烈焰披风,那周身冲霄而起、将半个擂台都映照成金红色的狂暴焰光——那一副要将眼前的一切、将兰德斯、甚至将自己都一同拖入毁灭深渊的、不死不休的惨烈架势,还深深地刻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怎么……怎么就仅仅只是被兰德斯欺近身去,用并拢的双指,那么仿佛轻描淡写、不染纤尘地,点了一下额头?!
就那么一下!甚至感觉不到任何剧烈的能量波动,听不到任何惊天动地的爆响!然后,两个人就如同被石化了一般,在擂台中央僵立了三秒钟……
再然后,莱尔身上那不可一世的、仿佛能将整个世界都焚烧殆尽的火焰与铠甲,就如同一场华丽而虚无的泡沫幻影,无声无息地溃散、湮灭。而他本人,那个前一刻还如同毁灭魔神般的存在,在浑身剧震、踉跄后退之后,露出的却是那种被彻底掏空了精力、从骨髓里透出的、近乎虚脱的苍白与疲惫。紧接着,他便毫不犹豫地、甚至带着一丝连掩饰都掩饰不住的、仿佛急于摆脱某种桎梏的急迫感,干脆利落地举起了右手,喊出了那句足以载入“兽豪演武”史册的——“我认输”!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那不到三秒的静止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这些凡人无法窥探的、超越物理层面的交锋?!兰德斯那一指,究竟是什么玄奥的技法?!是某种能够瞬间击溃精神的高阶战技?是某种强制解除对手能量武装的禁忌秘术?还是……这背后另有隐情?!
无数疑问,如同沸水中不断升起的气泡,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翻腾、碰撞、炸裂。不解、困惑、失望、被愚弄的愤怒、对于未知的恐惧……各种复杂的情绪,在观众席这片巨大的人海之中,迅速发酵、蔓延。
裁判,那位站在擂台边缘、距离两位选手最近、肩负着赛事规则与公正的资深裁决者,此刻也同样被这不合常理的诡异转折所冲击。他那训练有素、能够洞察选手最细微动作与意图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疑与茫然。他看了看那虽然疲惫虚弱、但眼神已恢复清明并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的莱尔,又看了看对面那神色凝重、眉头微蹙、毫无获胜喜悦的兰德斯,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
出于裁判的职责,出于对赛事规则的尊重,更出于对眼前这远超常规事态的一丝本能的不安,他必须进行最终的、正式的确认。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疑问,向前迈出半步,将手中那象征着比赛进行中的能量指示器微微下压,然后用那经过专业训练、能够清晰传遍全场每一个角落的洪亮声音,一字一顿地、郑重地询问道:
“莱尔·达尔瓦选手,根据‘兽豪演武’单败淘汰赛规则第七章第十条,我必须向你进行最终确认——”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定着莱尔,仿佛要透过他那疲惫的双眼,看到他内心深处真正的意图,“你,确定,认输吗?”
裁判的声音,通过遍布场馆的扩音法阵,清晰地回荡在因这突兀变故而逐渐安静下来、正屏息等待答案的场馆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钉,齐刷刷地、死死地聚焦在了莱尔·达尔瓦的身上。聚焦在这个几分钟前还如同火焰魔神般不可一世,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疲惫、摇摇欲坠的年轻人身上。
没有让他们等待太久。
“我确定。”
莱尔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他的声音,因为体力和精神力的双重透支,依旧沙哑、干涩,音量也不高,但在全场那刻意压低的、屏息般的寂静中,这三个字,却如同金铁交鸣,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竖起耳朵聆听的人的耳中。那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动摇,没有丝毫的后悔,甚至……一些感知敏锐的人,还能从那简短的回答中,捕捉到一丝极其复杂的、如释重负般的、深沉的疲惫与解脱。仿佛他放下的,不仅仅是这场比赛的胜负,更是一种比胜负沉重千百倍的、无形的恐怖重负。
说完,他不再看向裁判,也不再看向任何人。他只是缓缓地、显得有些费力地,将自己那因为脱力而依旧微微颤抖的右手放下。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兰德斯,背对着裁判,背对着那数万名依旧沉浸在震惊与不解中、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观众。他那被冷汗浸透、显得有几分萧索与落寞的背影,微微佝偻着,开始一步一步地、步履蹒跚却又带着一种不愿再停留于此的坚定,向着擂台边缘的选手通道入口走去。那背影,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超越这场比赛本身的沉重。
兰德斯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如同一尊沉稳的石雕。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莱尔那逐渐远去的背影。他的内心深处,并未因为这场在旁人看来匪夷所思的“胜利”,而泛起哪怕一丝一毫喜悦的涟漪。相反,一股更加深沉、更加浓烈的无奈、沉重,以及一种对于未知黑暗的深深警惕,如同冰冷的潮水,正缓缓地漫上他的心头,将他包围,让他感到一阵阵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他的思绪,并未停留在刚刚结束的那场惊心动魄的精神交锋上,而是飘向了更远、更深、更令人不安的地方。
那污染源……那如同蜘蛛般亵渎而狰狞的诡异精神寄生体……它,究竟来自何处?
是某种此前从未被学院、被探险者协会、乃至被人类已知知识体系所记录的、未知的、能够在精神层面独立存在并进行深度寄生与扭曲的异常精神生命体?还是……某种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由某个隐藏在世界阴影之中的疯狂组织或个人所进行的、触犯了生命与伦理底线的禁忌技术实验,在失控或有意为之的情况下,所泄露出来的恐怖副产物?
那呈现出蜘蛛形态的诡异存在,其本质,到底是什么?它仅仅是一个单纯的、遵循着本能去寻找宿主、汲取负面情绪以维持自身存在的“寄生者”吗?还是说,在它那看似混乱、充满恶意的行为背后,隐藏着更加可怕、更加深远、更加有组织的……目的?它的出现,是针对莱尔个人的、有着某种特定缘由的定点侵蚀?还是说,莱尔只是恰好符合某种条件,成为了一个更大范围、更隐秘的……“播种”行动的其中一个不幸的受害者?
还有,莱尔的精神世界……究竟被那东西侵蚀到了何种程度?他刚才在精神领域内,调动那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源自星兽系统最深处的星蓝本源之光,所进行的净化,虽然看似摧枯拉朽、彻底湮灭了那怪物的主体,但是……真的彻底吗?那东西的根须,是否还有某些极其细微、极其隐蔽、甚至能够躲过他那强化超感知探查的“碎片”或“孢子”,依旧潜藏在莱尔意识海的某个最深处、某个被严重创伤的角落,等待着下一次卷土重来的机会?是否还存在着某种尚未爆发的、更深层的隐患?如同看似痊愈的伤口深处,依旧埋藏着致命的弹片。
而且,除了精神层面的直接污染,这种能够如此深度干涉、扭曲灵魂的力量,是否会对莱尔的身体,对他作为火属性能力者的能量核心,甚至对他身边的环境、接触过他的人,造成某种不可逆的、目前尚未被察觉和发现的、潜移默化的影响?那东西在莱尔体内盘踞了那么久,汲取了那么多负面情绪与精神能量,它的“存在”本身,是否已经如同辐射源一般,在莱尔身上留下了某种难以清除的、不祥的“印记”?
兰德斯感到一阵不寒而栗。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在不经意间,不仅卷入了一场诡异的超自然侵蚀事件,更可能触碰到了某个深层次的黑暗秘密。而他,作为那个将莱尔从精神深渊中强行拉回、并且“知道得太多”的人,又将面临怎样的处境?他是否需要进行更专业的、超出他目前个人能力范围的善后处理?是否需要将此事报告给学院高层?
无数疑问与忧虑,如同一个巨大的、不断加速的漩涡,将他的心神卷入其中。但兰德斯很清楚,此刻,显然不是追寻这些沉重问题答案的合适时机。周围是数万名不明真相、情绪正在逐渐失控的观众,头顶是赛事组委会和各方势力的注视,而莱尔,正拖着他那疲惫而萧索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那片被选手通道阴影所笼罩的、未知的归途。
他无声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太多的沉重,以及一丝对于莱尔此去命运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担忧。他强行压下脑海中那如同沸水般翻腾不休的杂乱思绪,将它们暂时压制到意识的深处,如同将无数锋利的碎片,强行塞进一个已经快要装满的、名为“冷静”的容器里。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短短的距离,落在莱尔那已经快要走到擂台边缘、即将被阴影吞噬的背影上。那背影,此刻显得如此单薄,如此萧索,与他之前那火焰魔神般的形象,形成了太过鲜明、也太过残酷的对比。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对于同样身为“战士”的尊重,以及对于一场未能真正公平进行的、被外力强行扭曲玷污了的对决的,深深遗憾。
他猛然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他的战靴,踏在那依旧残留着灼热余温、甚至还能闻到焦糊气息的擂台上,发出轻微而坚定的摩擦声。
“莱尔!”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清晰而坚定。这声音,穿透了场馆内那逐渐重新升起的、如同无数蜜蜂振翅般的嗡嗡议论声,精准地传向了那个即将消失在阴影中的背影,也传入了那些尚未完全关闭的、靠近擂台区域的收音设备,通过它们,传遍了这逐渐安静下来的赛场每一个角落。
莱尔那略显蹒跚的脚步,应声而顿。
他的身形,在擂台边缘,在那光明与阴影的交界处,停住了。但他没有回头。他只是就那么停在了原地,微微低着头,那被冷汗浸透的碎发,垂落在他的额前,遮住了他的侧脸与表情。他的背影,依旧如同一块沉默的、承受着巨大压力的礁石,仿佛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疲惫地,不想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兰德斯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那个停顿的背影上。他的眼神,不再是战斗时的锐利与专注,也不再是精神交锋时的深邃与凝重,而是变得异常坚定,异常坦然,如同两颗被清澈泉水洗涤过的、不带丝毫阴霾的星辰。他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地平稳、清晰、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与郑重,传遍全场:
“等你状态彻底恢复了……找个时间,我们再——”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又仿佛在强调,加重了每一个字的份量:
“——堂堂正正地、不受任何干扰地,比试一场!”
这句话,如同一颗被用力投掷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场馆中,激起了层层涟漪。观众席上的议论声,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了武者风度的邀约,而出现了短暂的凝滞。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意外的、若有所思的表情。这……这才是他们期待中的、真正的“兽豪演武”应该有的样子啊!不是诡异的精神较量,不是莫名其妙的认输,而是两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在万众瞩目之下,以纯粹的力量与技巧,进行的堂堂正正的、酣畅淋漓的对决!
莱尔那一直如同凝固了一般的背影,在听到这句话后,那宽阔却此刻显得异常疲惫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极其细微地,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是如此轻微,若非兰德斯一直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他,并且拥有着超乎常人的观察力,几乎无法察觉。那仿佛是一块压在肩头的、无形的、沉重的巨石,被人轻轻触碰了一下,产生的些微晃动。又仿佛是一潭死水之下,有某种被压抑已久的情感,正试图冲破冰层,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然而,他依旧没有回头。
他只是那么站着,背对着兰德斯,背对着整个赛场,背对着那数万双神色各异的目光。沉默,在两人之间,在那光明与阴影的交界处,蔓延了几秒钟。这几秒钟,对于兰德斯,对于所有注视着这一幕的人来说,仿佛比刚才那整场惊心动魄的对决,还要漫长。
然后,他抬起了一只手。那是他刚刚才高高举起、向裁判认输的右手。此刻,那手臂依旧因为脱力而显得有些虚浮,手腕的转动也带着几分沉重。他并没有做出任何标准的手势,没有挥手致意,没有竖起大拇指,更没有回头留下任何一句场面话。他只是那么随意地、仿佛只是驱赶眼前飞虫般地,却又带着某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体会的、沉重的、复杂的意味,朝着身后的兰德斯,轻轻地、幅度极小地挥了挥。
那动作,简单,随意,甚至显得有些潦草。但兰德斯读懂了。那意思是——我听到了。
做完这个简单的动作,莱尔便不再有任何的停留,任何的犹豫。他放下了手,重新抬起那依旧有些蹒跚虚浮、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却又带着一股决绝的、不愿再停下的坚定步伐,径直地、头也不回地,走下了那最后一级擂台台阶。他的身影,在踏上台下那片略显昏暗、与擂台光线形成鲜明对比的过道地面后,便很快地被选手通道入口处那如同巨兽张开的巨口般的、深邃而浓重的阴影,一点一点地,彻底吞没。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兰德斯久久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莱尔身影消失的那片深邃阴影。
这场万众瞩目的胜利,这晋级下一轮的资格……并非他所渴望的方式,也绝非这场对决,应有的结局。它被一只来自黑暗深处的、无形的、肮脏的手,给彻底搅乱了。
就在兰德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那翻涌不止的复杂情绪,将那份沉重与无奈暂时压下,准备转身离开这片已然尘埃落定、却依旧残留着焦灼气息与诡异氛围的擂台,前往后台,去和不知为何、或许也同样察觉到了异样的拉格夫、戴丽他们汇合,并共同商讨、分析莱尔身上这起远超规格的诡异污染事件时——
他眼角的余光,那比常人敏锐无数倍、经过了星兽系统与无数次生死战斗强化的边缘视觉,如同被最纤细、最难以察觉的无形蛛丝,轻轻“牵动”了一下。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寒刺骨的本能警兆,没有任何征兆地,如同无数根细如牛毛却冰冷无比的冰锥,在同一时刻,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脑海!让他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那是什么?!
兰德斯猛地转过头颅!那动作之快,力道之猛,几乎要将颈骨都扭断!他那刚刚还未完全收敛的超感知能力,在这一瞬间,被他以极限的意志力,不计代价地、瞬间催发、提升到了他目前所能达到的绝对极致!那无形的感知触须,如同一张被瞬间撑开到最大范围、网眼细致到能够捕捉单个能量粒子轨迹的、无形的精密雷达网,以他为中心,向着刚才那余光捕捉到一丝诡异动静的方向——擂台的某个偏僻角落,一处因为靠近能量屏障基座接口、线路复杂、且刚刚承受了巨大能量冲击而产生紊乱能量场与阴影交织的区域——精准地、高强度地聚焦、探查而去!
他的视线,他的感知,穿透了那层因为残余能量干扰而微微扭曲的空气,穿透了那因屏障基座过载而投下的、更加浓重的、随着不稳定能量脉动而摇曳的阴影。
就在擂台最边缘的地带,靠近那巨大的、正发出低沉的、如同疲惫巨兽喘息般嗡鸣声、表面能量纹路依旧在急促闪烁、努力修复着刚才冲击所造成损伤的防护屏障能量基座接口处,一个极其不易被察觉的、由几根粗大的固定缆线与基座金属外壳形成的、光线死角的阴暗夹角里——
他看到了。
那是一缕……极其淡薄、极其虚幻,仿佛只要一阵稍强的威风,就能将其彻底吹散、化为虚无的,半透明虚影。它的颜色,是如此之淡,几乎与那阴暗角落的背景环境、与那紊乱能量场产生的光学扭曲,完全融为一体。若非兰德斯此刻将超感知催发到了极致,并且心中早有对于那蜘蛛怪物未死的隐约担忧与高度警惕,任何人,哪怕是从它旁边走过,都绝无可能用肉眼察觉到它的存在。
那虚影的轮廓,勉强维持着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扭曲的、亵渎生命常理的……蜘蛛形态!八只细长、残缺、边缘不断模糊蠕动的节肢虚影,一个同样支离破碎、不断变形、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散的核心躯干虚影。
而它散发出的那种……感觉!那种哪怕只剩下这最后一缕、仿佛风中残烛般的微弱存在,也依旧顽固地向外散发着的那种深层的、纯粹的、摒弃了一切理性与秩序的、令人灵魂都为之作呕与排斥的混乱恶意,以及那种如同附骨之疽般、带着惊人隐匿与顽强韧性的“气息”——兰德斯绝对不会认错!
是它!
是那个在莱尔精神领域最深处,被他以那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源自星兽系统本源的神秘星蓝之光,全力、全方位、看似彻底净化、湮灭掉的蜘蛛形态精神寄生怪物!
它……它竟然没有完全被消灭!在那仿佛能够涤荡一切邪恶与污秽的星蓝光芒的绝对净化之下,它竟然……还留下了这么一丝!这么一丝最本源的、凝聚着其核心存在与活性的……精神残渣!
而且,它竟然不知以何种超出了兰德斯目前认知的方式,从那按理说应该被彻底封锁、崩溃、净化的深层纯粹精神世界之中,逃逸了出来!它穿透了精神与物质的壁垒,干涉、显化到了这现实世界之中!此刻,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它正如同被狂风疯狂撕扯、随时都会断裂的、残破不堪的蛛网,又如同那最后一点、在倾盆暴雨中顽强摇曳、随时都会熄灭却始终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鬼火,微弱地、拼命地、顽强地,飘摇不定!它的形体,在空气中不断地扭曲、模糊、逸散出细微的、带着不祥污秽感、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暗淡粒子,但它确实,还“活”着!那核心处的一丝“活性”,如同毒蛇被斩断的头颅,依旧在狰狞地、本能地张合着毒牙!
而此刻,它正以一种与其奄奄一息的濒死状态完全不符的、惊人的、如同最顶级刺客般的隐匿性和如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顽强韧性,艰难地、一寸一寸地、悄无声息地,蠕动着、扭曲着,试图穿透它旁边那层——因为刚才承受了莱尔“天炎星流杀”的正面冲击、以及后续兰德斯能量疏导的巨大压力,而出现了多处细微能量裂痕、尚未完全自我修复、整体结构依旧处于不稳定波动状态、防御能级相当微弱的——防护屏障的能量缝隙!
它的目标,是遁走!是逃离这个对它而言充满了致命威胁的赛场!是逃向那场馆外部,那广阔无比、复杂无比、拥有着无数可以隐藏的阴影、无数可以被它趁虚而入的脆弱心智的世界!一旦让它这最后一丝、蕴含着其最核心寄生本能与污染源质的残魂,成功穿透屏障,逃出生天,汇入那茫茫人海……
兰德斯几乎不敢继续往下想!
这东西太诡异、太危险了……它那能够如此深度地、在不知不觉间侵蚀、扭曲并最终彻底掌控像莱尔这样,虽然性格有些别扭,但意志绝对算得上坚定、精神也绝不算脆弱的强大能力者的可怕能力……若是让它这最后一缕凝聚了所有罪恶与污染本质的残魂,找到机会,休养生息,然后寻找并附身到其他意志薄弱、或心灵存在明显间隙、或正值虚弱状态的普通人、乃至能力者身上……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那将不再是个人悲剧的重演,而可能是一场无声无息的、能够引发更大范围混乱与灾难的恐怖瘟疫的起点!
“必须阻止它!无论如何!”
这个念头,如同烙铁一般,瞬间烧穿了他脑海中所有的犹豫、所有的疲惫、所有关于莱尔和达尔瓦重工的复杂思虑。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一道正在挣扎求存、试图遁入更广阔黑暗的、亵渎的蜘蛛虚影!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依旧站在擂台边缘不远处、似乎正犹豫着是否要上前询问、脸上还残留着对莱尔认输一事的茫然与对兰德斯突然异常举动的疑惑的裁判。
“裁判!我有急事!万分紧急!”
兰德斯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一般,根本来不及、也无暇去做任何多余的解释和铺垫。他甚至顾不上看那裁判和附近一些听到了他喊声的观众投来的、更加错愕与不解的目光。此刻,任何一秒的耽搁,都可能让那狡猾而顽强的怪物残魂觅得良机,逃之夭夭!
他只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身体便已经本能地、如同离弦之箭般动了起来!他一个箭步,冲向擂台边缘那高达近一人半的、由高强度透明材料与能量加固缓冲带构成的防护围栏。他单手在围栏顶端轻轻一撑,矫健的身形便如同没有重量般,轻盈地、却又带着一股不容阻挡的决绝,翻身越过!落地的瞬间,他膝盖微屈,完美地缓冲掉那并不算大的冲击力,脚下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随即,他毫不停留。他的目光,早已如同最精确的瞄准镜,死死地锁定了前方那在阴影与紊乱能量中若隐若现、正缓慢而执着地向着屏障裂缝蠕动的扭曲蜘蛛虚影。他整个人,如同在茂密丛林中锁定了猎物踪迹的、经验最丰富的猎豹,全身的肌肉、能量、乃至精神,都在这一瞬间被调动到了极致,协调到了巅峰!
他的速度,在落地的下一毫秒,便骤然提升至他目前身体所能承受的、且不会引发过大动静的极限!如同一道贴着地面疾掠的、无声的黑色闪电,他朝着那蜘蛛虚影若隐若现、正急速遁走的方向,在全场那因为这一连串完全出乎意料的变故而再次炸开的、更加惊疑不定的哗然声与纷乱的议论声中,毫不犹豫地、决绝地,疾冲而去!
他的身影,很快也消失在了与莱尔离开方向不同的、另一条通往场馆内部更深处的、更加昏暗的通道入口之中。
在疾速穿梭于场馆内部那如同迷宫般复杂、为了服务巨大的人流与各种功能区域而修建得四通八达、却又在非赛时显得空旷而幽深的内部通道时,兰德斯的眼睛,始终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锁定着前方那如同风中残烛、鬼火般飘忽不定、时而为了恢复能量而融入建筑或管线的阴影之中完全消失、时而又短暂显形、露出那扭曲轮廓的蜘蛛虚影。他的追踪,依靠的已经不仅仅是视觉,更多的是他那全力展开的、覆盖了前方整片区域的精神感知,锁定着那怪物特有的、令人作呕的混乱恶意“味道”。
而在进行这需要高度集中精神、不容丝毫差错的极限追踪的同时,他大脑的另一部分,也在以一种近乎“后台运行”的方式,高速地运转、分析着。他的目标,不仅仅是单纯的、如同猎犬追踪猎物般的尾随,他更是在尝试着,透过这怪物所展现出的种种外在特性,去剖析、去推断、去理解这诡异存在背后,那可能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本质。
这种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寄生方式……这种完全摒弃理性、纯粹的、混乱的、充满了扭曲恶意的精神污染特质……这种能够在纯粹精神领域与现实世界之间进行干涉和转换的、匪夷所思的能力……还有它那即使是只剩下最后一缕残魂,也依旧顽强得令人心悸的、充满了某种扭曲的“求生”意志的生命力……
这一切,一切的特征,一切带给他的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仿佛被肮脏的蜘蛛网黏住的排斥感与既视感,都让他产生了强烈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令他感到极度不安的联想!
不久之前……
没错,就在不久之前!
那场震惊了整个菲斯塔地区、被官方定性为“伪兽潮”的诡异事件后期,他和他父亲一起,在镇子边缘那片被不详阴霾所笼罩、连阳光都无法彻底穿透的、弥漫着腐败与绝望气息的受害者之屋中,联手剿灭过一个被他私下根据其特征,代称为“铁棘恶婴”的、同样亵渎生命、同样充满了混乱恶意的诡异存在!
但那东西又有所不同,是有实体的,是能够直接干涉物理世界的。它的造型风格,与眼前这呈现出蜘蛛形态、似乎更偏向于精神寄生与意识扭曲的虚影,截然不同——“铁棘恶婴”,它更像是一个由不知从哪个废弃的、充满了工业衰败气息的腐朽工坊中捡来的锈蚀断裂的铁棘、缠绕着仿佛来自死胎或破碎玩偶的、令人作呕的苍白肢体碎片、以及肮脏的、分辨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布偶残片,被某种纯粹的、黑暗的、充满了怨恨与扭曲恶意的意志,强行缝合、糅合、灌注了虚假而暴虐的“生命”而成的、彻底亵渎了生命与工业造物概念的怪物。它充满了钢铁的冰冷、锈蚀的腐朽,以及生命被扭曲后那最本能的、对一切鲜活存在的纯粹恶意。
然而……然而!
两者带给他的那种……感觉!那种直抵灵魂深处、超越了具体的物质形态、超越了外在表现形式的、最本质的“味道”!那种如同它们都是源自同一口深不见底的、涌动着无尽黑暗与污秽的泉眼;那种如同它们身上都流淌着同一个邪恶谱系的、充满了混乱、腐朽、以及对一切秩序与生命的纯粹憎恨的“血脉”的、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感到强烈排斥与本能作呕的混乱恶意——却如出一辙!是那样的相似!相似到让兰德斯在清晰地在外界感知到这蜘蛛虚影的“气息”时,几乎是一瞬间,便联想到了那“铁棘恶婴”!
那是一种超越了具体形态、根植于存在本质层面的、如同dNA般独一无二的邪恶“署名”!
而且……而且!在对付那“铁棘恶婴”的最后关头,他同样是在一种介于纯粹精神与现实物质之间的、模糊而危险的领域中,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量,以自身的意志和能量,具象化出了那无坚不摧的星光长枪,才最终洞穿了那怪物的核心,将其存在的根基,彻底终结!
那一次的胜利,与这一次净化蜘蛛怪物本体的过程,是何其的相似!那星蓝之光,那星光长枪……它们之间,是否也存在着某种他所不知道的、更深层次的联系?是否他体内那神秘的星兽系统,其力量的本源,对于这类特定的、来自于某个特定源头的“污染”,有着天然的、如同天敌般的克制效果?
“不是巧合……这绝对不是巧合!一次可以是偶然,但两次……两次遭遇如此相似本质、只是形态和能力侧重点有所不同的‘同类’邪恶存在……这绝不可能是什么偶然的遭遇!”
兰德斯那因为高速追逐而微微眯起的眼眸中,瞳孔骤然收缩,眼神在这一刻,变得锐利得如同刚刚经过神匠呕心沥血打磨、即将饮血的绝世宝刀刀锋!他心中的警铃,不再仅仅是微弱的作响,而是轰然炸响,如同千百口黄钟大吕,在他脑海中同时震荡,一股比之前更加浓烈、更加彻骨的寒意,如同挣脱了极地冰封的万古寒流,瞬间弥漫至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让他的思维都仿佛被冻结了一瞬!
“‘铁棘恶婴’……还有眼前这个,姑且可称之为‘蜘蛛心魔’的东西……”他的思绪,在极致的寒意与震惊中,反而变得格外的清晰,如同被寒冰淬炼过的刀刃。
“它们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内在的、紧密的、不为外人所知的联系!它们绝对不是独立存在的、偶然诞生的个体变异!它们背后……很可能盘踞着同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巨大、更加恐怖的源头!或者至少,它们是源自同一类型的、同一谱系的、远远超出了当前人类通常认知和教科书范畴的,极恶力量!是某种有组织、有目的、甚至有‘培育’或‘播种’机制的……系统性污染!”
这个念头一旦形成,便如同生根发芽的魔豆,瞬间在他心中长成了参天大树。他猛然意识到一个更加可怕、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自己,可能已经在完全无意、仅仅只是遵循着战斗与守护的本能行事的情况下,接连两次,触碰到了那隐藏在正常世界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被各国政府、各大势力、乃至学院高层,极力掩盖、秘而不宣的,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深邃、更加危险、更加黑暗的……恐怖冰山的一角!一个远超他目前实力等级、认知范畴,甚至可能牵扯到整个世界深层秘密的,巨大谜团!
而这缕正在前方苟延残喘、拼命逃亡的、看似随时都会消散的蜘蛛虚影,这来自于那“蜘蛛心魔”的最后一丝本源残渣……它,或许就是能够揭开这巨大谜团、追溯其邪恶源头的……第一把、也是目前唯一一把,最关键的钥匙!它的价值,已经远远超出了它本身那微弱的力量!
思绪如电,念头飞转。这一切的推演与明悟,都发生在追逐途中那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兰德斯的身影,没有丝毫的停顿,反而因为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与这蜘蛛虚影背后可能潜藏的惊天秘密,而变得更快,更决绝。他紧咬着那在昏暗通道中忽明忽暗、如同鬼火般飘摇的扭曲虚影,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场馆那更深、更暗、更加远离了喧嚣与光明的深处。
而那看似随时都会消散的蜘蛛虚影,也仿佛感应到了身后那穷追不舍的、散发着令它本能恐惧的“天敌”气息的追兵,其挣扎蠕动的速度,竟然也凭空快了几分,更加疯狂地、不惜一切代价地,向着它感应到的、那屏障裂缝所通往的、外部广阔而“自由”的黑暗世界,遁走而去。
一追一逃,在这巨大如同迷宫、此刻却空旷寂静的场馆内部,在这无人知晓的阴影之中,无声而惊险地上演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