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木分八方。
定八荒经纬。
东出沧海,西滚弱水,南亘万峰,北缺归墟。
西北有大荒,东北成寒绝。
西南无骸骨,东南定中州。
八荒分野。
皆因建木如天柱,撑拄其间,方得秩序井然。
建木八根,盘虬如龙,巍峨如山,非真仙之躯不可凌虚飞渡。
天不能赐其灵气流转,地不能载其神通显化。
纵是踏碎虚空、摘星拿月的绝世大能,踏入此间,亦与凡夫俗子无异,只能徒步攀援那通天巨根,于建木之下俯首而行。
皆因建木不可扰。
其根定幽冥,其冠承仙阙,通贯三界之枢。
如此,
万妖林里的大妖出不来。
大荒凶悍蛮族也罕至。
毕竟翻山越岭,过来一次真的很麻烦。
只是八荒之广袤,造化之玄奇,又非仅此一木。
乾坤六合之间,犹有囹圄。
绝于天地,不生灵气。
譬如太古林。
乘霄境以下修士出入自由,乘霄境以上大能,却又遭禁绝神通。
二师兄。
每次他进去,都要花费好大的功夫。
他原以为楼心月出入自由,百无禁忌,因是守碑人,而自己不是守碑人。可如今小师弟接了班,成了新碑主,楼心月却依旧畅行无阻,如履平地。
这就很奇怪。
弱水。
二师兄睡不着,沿着弱水走。
西极弱水,同为禁法之地,不许修士飞渡。
所以他不喜欢这里。
不喜欢这里,就很难睡着。
他也睡不着。
来到弱水四日,最开始他其实并没有胡思乱想。
一个成熟的男人,可以很好的隐藏自己的心事——没有人可以阻挡他在脑子里统治八荒,没有,没有……
哪怕楼心月也不行。
没有人能看出来的。
今天已经是他第三次在脑子里完成了八荒一统的伟业!
第一次,他以昊峰为龙兴之地,凭蓬莱一洲之根基,如星火燎原,辐射三十六仙岛,终成鲸吞八荒之势!
其间,太上剑宗那无为剑主与老剑圣两位剑道至尊,竟妄图双剑合璧,阻他锋芒!
他仰天长啸——“我命油我不油天!”声震寰宇!
旋即奋起无上神威,引动周天星斗之力,化作“大星镇狱法”,将那两位不可一世的剑道巨擘,生生镇压于白露院那方小小的荷花池底,与锦鲤为伴,永世不得翻身!自此,他的统一之路,再无此等绊脚之石!
第二次,他给自己稍稍加了一点难度。
他化身自穷乡僻壤走出的绝世奇才,无系统傍身,无外挂助力,无金指开道,全凭胸中丘壑与算无遗策之智,合纵连横,先据一城,再开疆拓土!励精图治,竟以凡俗之躯,号令天下群仙,莫敢不从!
第三次,他……(此处省略一万字荡气回肠的征服史诗)
总之,他的脑子里,无时无刻不在推演着如何横扫八荒,定鼎乾坤。
人总要给自己一点儿事做。
事情很多。
但总有闲暇。
闲暇时,若没有事,就会胡思乱想。
会想一个人。
为了不想那个人,他从没有主动打听,没有推演,而那个人也从来不给他消息。
本来,一个甲子,他的心思早就淡了。
可偏偏她突然来了消息。
她在弱水。
又偏偏阴差阳错,他来到了弱水。
弱水的空气并不清新,有一股莫名其妙的腥臭味。
弱水的天气也不晴朗,有一股莫名奇妙的晦暗。
在这挤不清新,又不清朗的弱水畔,他远远的看见了一个人。
巴村的村长。
巴村最强大的勇士。
他拄着长矛面对弱水,幽幽道:
“西临弱水,以望空流。
波何寂寂,鸿羽沉休。
阴风萧索,寸草难柔。
神女之行,若隐其眸;
仙踪缈缈,若藏其丘。
连任数载,不得自由。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呵!
诗人!
二师兄蹙着眉头。
它对这个诗不做评价,但这人两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就很难评。
“村长居然有此雅兴,临水赋诗,实在令我钦佩。”
曲霓德巴一回头,笑道:“出来吹吹风,阁下怎么还没有睡?”
“我也出来吹吹风。”
相视一笑。
曲霓德巴的目光又重新落在弱水之中。
烟波浩渺,一望无际。
二师兄本来是不打算与人搭讪,转身正要离开,
忽然,心念一动。
弱水之上,
一叶轻舟。
……
师父去烧水了。
给沈鸢烧水。
沈鸢困不行了。
小脑袋一点一点,像只啄米的小鸡。盘坐在巨大的云团上,身子像风中的柳条,左摇右晃,最后终于支撑不住,“咚”地一声,一脑袋结结实实栽进我怀里。
还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二师姐平静的想要把她提起来。
沈鸢小手紧紧抓着我的领子不放。
挨了一顿揍。
躺在了楼心月怀里——二师姐也不嫌她脏。
师姐垂着眼帘,纤长的手轻轻挽起沈鸢鬓边散乱的发丝,别到她小巧的耳后。轻柔地抹去她眼角挂着的小珍珠——被揍哭了。
沈鸢也真生性!
愣是没睁眼!
就装睡!
哪怕疼得都流眼泪了也不醒!
呼吸反而更均匀了!
估计二师姐也觉得小师姐的可能有点儿死了,不得已掏出一把小巧的银剪,“咔嚓”一声,利落地把我那被沈鸢攥得死紧的衣领剪了下来,把小师姐提溜到自己怀里。
我换了一身衣服。
沈鸢躺在楼心月柔软的大腿上,很快就起了细微的轻鼾,睡得香甜。
“说吧,”楼心月的声音清清冷冷,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现在就只剩你我,你说说自己惹了几个女孩。”
她特意在“惹”字上加了重音。
那双桃花眼也微微眯起。
我挠了挠额头……
“呃……一个?”
“一个?!”
“我,就惹了小师姐……?”眼见楼心月面色不善,桃花眼里寒光闪烁,我赶忙补充道,“师姐!你不能算在‘惹’上的!你是……”
“哼!”楼心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修长的腿一伸,穿着素白罗袜的玉足精准地蹬了我小腿一脚!
力道不重。
语气很重。
“山上那三个你不认?!”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沉的像一片积满了雷雨的黑云。
“师姐,我觉得,小师妹只是把我当师兄,钱老板只是把我当兄弟,楚师姐……”
楼心月没再说话。
默默地伸出一只手,用纤白的食指和中指,轻轻推起自己的嘴角,做出一个极其标准又充满嘲讽意味的“冷笑”表情。
一双桃花眼却清凌凌地盯着我。
“来,继续说。继续说那位‘掌门夫人’,你的楚师姐,只把你当小师叔,你说,我听着!”
“掌门夫人”和“小师叔”几个字,楼心月咬得又慢又重。
像是要把我生吞了一样。
我低头不语。
其实,理性分析,客观评价,实事求是地讲,我一直觉得是楚师姐在招惹我。
“师姐我错了。”我果断认怂,“楚师姐也的确是我招惹的……”
楼心月又蹬了我一脚,推着自己的嘴角“冷笑”道:“瞧,这么快小萤就和你的亲亲小师姐一样地位了。”
我:“……”
醋坛子彻底翻了。
而且,是楼心月自己把醋坛子搬出来,自己一脚踢翻的……
“师姐冤枉……!”我哀嚎。
“冤从何来!”二师姐终于放下了推嘴角的手,斜睨着我,那眼神又冷又媚,眼尾的红晕更深了。
我:“冤,不是我冤,是二师姐冤。”
楼心月再次蹬了我一脚,这次力道重了些,她瞪圆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红唇微张:
“老子他……”
我眼疾手快,伸出食指轻轻按在她柔软微凉的嘴唇上。
“师姐,咱不说脏话!”
师姐白了我一眼。
微启红唇。
雪白的贝齿轻轻咬住了我的指尖。
齿尖带着一点磨人的力道,舌尖若有似无地扫过指腹,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好疼!”我作势大叫道。
楼心月松开贝齿,眼神柔和了不少。显然这小小的“报复”让她心情好了一点。
“呵,装模做样。”
见楼心月的气消了一些,赶快转移话题。
“师姐,二师兄呢?”
“昂——昂——”
恰在此时,躺在楼心月腿上的沈鸢开始发出小猪般的大鼾声,节奏均匀有力。
楼心月用手掐住沈鸢的小嘴,惹得小师姐蹙着小眉毛,用手指搓了搓小鼻子,差点儿醒了。
“不知道。我猜他应该是去找你大师姐了。”
……
大师姐。
谓玄门的大师姐。
在钓鱼。
乐此不疲的钓鱼。
确切的说,是钓石碑。
再确切一点儿,是打捞石碑。
鱼竿下面挂着渔网。
田飞凫蹲坐在船头,一只手抱着双膝,埋着半张脸,似笑非笑的盯着水面。
她觉得今天运气很好!
她有预感!
她一定……
忽有所感,一抬头。
弱水之畔。
青青子衿。
田飞凫不动了。
双眼看着岸边。
身边的黄河顺着田飞凫的目光看了过去。
就听田飞凫喃喃道:
“坏了,他叫什么来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