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你先带伊萨和郑兴和他们聊一会儿,我有事要谈。”
“好的,米通先生。”
看着二人离开,今天米通没有裹三层毛毯。他坐在躺椅上,脸色仍然苍白,却挺直了脊背。
又拜托陈敛出去忙工事了,因为米通要单独见一个人。
宫本无量走进来时,带进来一股寒风。
他比米通高大许多,肩宽背厚,走路的姿态带着鬼樱国武士特有的、随时准备拔刀的紧绷。
但米通没有退缩。他看着无量在火炉对面坐下,看着那双与正义相似却更冷漠的眼睛,然后开口:
“你为什么欺负正义?”
没有铺垫,没有寒暄。
米通的暹罗口音让这句话听起来像某种天真的质问,但内容本身足够锋利。
无量的眉头皱了一下。
“米通,这是宫本家的家事。”
“你说过,我是宫本家的人,所以这也是我家的事。”
米通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从病痛中淬炼出来的坚定。
他顿了顿,想起更遥远的记忆:
“雪男可能没有告诉过你我有七个兄弟姐妹。
而我大哥拉维告诉我们,兄弟姐妹之间要互相帮助,要一起活下去。”
无量没有立刻回应。
他盯着炉火,看着火焰在木柴上跳跃的姿态,像是在评估什么。
“米通,你可能不懂鬼樱国的事。而且雪男离开家那么久,他也不一定记得了。”
“是啊,无量大哥,我确实不懂。”
米通承认,这个回答让无量有些意外,“所以我想知道——”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炉火的光芒在他的眼睛里跳动:
“为什么正义和你打输了,你让他练回二天一流也就算了,还让让他把交给紫小姐的大小二刀要回去???
明明我们都能看得出,正义喜欢着紫小姐。”
无量沉默了。
炉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是某种催促。
“正义暗恋的是自己的主公,在我们鬼樱国的律法中,是以下犯上,会被处死。”
无量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锋一样清晰。
他直视米通的眼睛,像是在确认这个暹罗人能否理解接下来的重量。
“是要切腹的…所以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弟弟去犯这种错误。”
无量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分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紫神社不是普通神社,巫女长的身份比贵族更高,我们宫本家惹不起。”
他停住了,像是在给米通消化的时间。
“原来如此,无量大哥。
你的意思是如果正义不离开紫神社,不断绝这份念想,迟早会招来杀身之祸。”
米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
“所以你想让他练回二天一流,回到宫本家,斩断和紫小姐的瓜葛。”
“差不多吧,就算正义不领情我也得做,这是为了保住他的命。”
无量接上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自我说服的确信。
“米通,你应该理解,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米通没有立刻回答。
是的,如果可以的话,他多么希望雪男回来,哪怕四肢瘫痪也好,哪怕永远效忠维克托也罢。
但雪男消失了,让他回去,求他回到没有自己的人间。
所以至少不能让雪男的家散了吧。
米通顿了顿,他想起正义第一次来小屋时的样子——和雪男很像。
沉默,拘谨,总是下意识地鞠躬。
本来他以为是宫本那由他的问题,现在看来是整个宫本家有问题。
“无量大哥。”
米通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某种从病痛深处涌上来的悲悯。
“您就从没问过正义是怎么想的吗?”
无量愣住了。
他不敢问。
就像当时雪男离开寒霜帝国一般。
在那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了解弟弟的大哥,可他错了。
如果问了正义,问了勇气,只能证明他更失败。
炉火噼啪作响。
无量盯着火焰,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说。
“我希望米通大人能理解我。”
“好吧,你想我理解什么?”
米通靠回躺椅,脸色因为长时间的坐姿而更加苍白。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拉维大哥的话,像是在感受伊萨煮药时传来的、淡淡的苦味。
“是害怕失去兄弟姐妹吗,我也一样,而且我已经失去了。”
无量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可是您对正义做的,远远超过了这些。”
无量站起身。动作很快,带起一阵风,让炉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米通,你不懂宫本家。”
“我确实不懂,甚至让我们互相帮助的拉维大哥,他也不懂。”
米通没有睁开眼睛。
“我有一个妹妹,叫汶雅。
因为我们家里穷,她被我们逼着练八臂拳术,然后遇见了莱昂,你清楚莱昂是什么人吧?”
看着无量点了点头,米通接着说了下去。
“莱昂给了汶雅想要的,所以她抛下了我们,成为了大罪仪式的祭品。”
无量站在原地,炉火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上,像一柄弯曲的刀。
和雪男一样。
他想起很多年前,雪男离开的那个夜晚,没有回头。
他早就厌倦了这里。
也许那时就注定了宫本雪男不会再回鬼樱国。
无量沉默,只是转身,回到练武场,继续挥刀,继续成为宫本家需要的。
雪男因为冰雪之力,被寒霜帝国感召,他以为正义会不一样。
正义更温顺,更听话,更会收拾烂摊子。
无量以为只要施加足够的压力,正义就会回到正确的轨道上。
但这次,正义跪在地上说:“就算赌上武士的尊严,我也不会再练二天一流了。”
那个跪姿,和雪男离开时的背影,重叠在了一起。
呵呵,一群,宫本家的叛徒。
无量冷笑,看见米通并没有看自己,然后忍着想要杀死他的怒火说道。
“那米通,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听着无量的话,米通仔细回忆以后睁开了眼睛。
“对,是有的,还算是一件公事吧。”
米通坐了起来,浅褐色的眼睛无所畏惧地直视着宫本无量。
“你之前和阿纳斯塔西娅的说的话是不对的。
她虽然是当地贵族,但可是和雪男一样,经过层层选拔,通过了伊凡大帝的认可,实打实地当上的近卫兵队长。
你之前这样说她,和那样教训雪男有什么区别?
所以我以寒霜帝国摄政王的身份命令你,立刻给她道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