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银针麻醉了。
巴勇觉得自己好像在往下沉。
只是睁不开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高脚屋里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很远的,又很近的。
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
那是——拳头击打沙袋的声音。
“嘭。嘭。嘭。”
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巴勇认得这个地方。
这是他们小时候练拳的地方。
就在高脚屋后面那片空地上,飘姐用竹子搭起来的简易拳馆。
后来拆了,盖了新的。但这个地方,一直留在他记忆里。
然后他看见了两个人。
两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拳馆中。
是克里特和自己,或者说是小时候的他们,一模一样。
看着那两个小孩,巴勇忽然意识到他在做梦。
“再来!!!”
小巴勇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全是汗,膝盖上还带着刚才摔倒时磕破的皮。
但他没有哭,只是咬着嘴唇,重新摆好拳架。
小克里特站在他对面,眉头皱得紧紧的。
“今天先到这里吧。”
“不要!!!”
巴勇记得,那是因为他又输了,不甘心。
小巴勇喊出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
“我还可以!!!”
小克里特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重新摆好拳架。
克里特厌恶练拳,却能轻松打败巴勇。
“好,那再来。”
他出拳。
这次很轻很慢,慢到现在都巴勇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拳头的轨迹。
但小巴勇还是躲不开。
拳头落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大,却刚好让他失去平衡。
他向后倒去,后背着地,草席发出沉闷的响声。
疼。
不是很疼,但那种疼刚好够让小巴勇眼眶发酸。
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竹顶,看着那些透过缝隙漏下来的光斑,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为什么自己就是打不过?
为什么克里特明明已经收了力,自己还是打不过?
为什么?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出来。
因为他看见克里特的脸。
克里特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那张小小的脸上,也全是眼泪。
不是那种一滴一滴的泪,是那种无声的、拼命忍又忍不住的泪。眼眶红红的,鼻子红红的,整张脸都红红的。
他哭了。
克里特哭了。
小巴勇愣住了。
“克里特…你怎么了…”
“对不起。”
克里特道歉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对不起,巴勇。我不该打你的。”
小巴勇躺在那里,看着克里特那张全是泪的脸,看了两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因为他最不希望看见的就是克里特的眼泪。
“没事的,克里特,刚刚只是摔疼了。”
小巴勇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露出了笑容。
“再来!!!”
克里特吃惊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同情,是一种很复杂的、巴勇那时候看不懂的光。
“你真厉害,巴勇。”
然后小克里特出拳,小巴勇又倒了。
但他又爬起来。
继续倒,继续爬。
一遍又一遍。
直到太阳落山。
画面一转。
拳馆变大了,变新了。
这是他们快成年的时候。
巴勇站在拳馆门口,没有进去。
他就站在那儿,透过门缝,看着里面的景象。
训练场上,七八个弟子围坐成一圈,中间站着四个人。
象君。
虎君。
猴君。
蛇君。
暹罗国八臂拳术的四位宗师,传说中的存在。
而他们正在教克里特。
巴勇看见克里特站在圈子中央,在四位宗师的注视下,缓缓打出八臂拳术的每一个招式。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每一个发力点都恰到好处。
象君点了点头。
虎君露出了笑容。
猴君和蛇君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全是赞许。
围坐的弟子们议论纷纷,声音不大,但巴勇听得见。
“不愧是拉维的弟弟…”
“天才就是天才…”
“我们练一辈子都赶不上…”
巴勇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手攥紧了门框,攥得指节泛白。
但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
直到训练结束,弟子们散去,四位宗师离开。
克里特从训练场走出来,推开门,就看见巴勇站在门口。
“巴勇,刚刚没看见你,还在想你去哪儿了呢?”
巴勇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平常,就像他们每天见面时那样。
“哦,宋鹏哥送了饭来。
你忙着,我就去过去拿了。”
是一个荷叶包。
克里特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芒果糯米饭。金黄色的糯米,雪白的椰浆,橙黄的芒果。还冒着热气。
克里特愣住了。
“你…”
“趁热吃。”巴勇打断他,还是那种平常的语气,“宋鹏哥说特意给你做的。”
克里特低下头,看着那碗芒果糯米饭,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巴勇。
“你不饿吗?”
巴勇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么平常,平常得像是真的没什么。
“没事,我现在还不饿…而且你知道的,我也不喜欢吃糯米饭,别塞给我了。”
克里特看着他,想到下午满满当当的训练,有些苦恼地说道:“哎,好吧,那晚上见。”
“好嘞。”
巴勇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阳光很好,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向着高脚屋的方向。
没有回头。
画面再转,拳馆里的巴勇和克里特消失了。
只有现在的巴勇发现自己站在一面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是他自己。
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红的,眼底全是血丝。胳膊上密密麻麻的伤口,新的旧的,像眼睛一样张开。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只会说“没事的”。
被克里特打倒的时候,他说“没事的”。
看着克里特被宗师教导的时候,他说“没事的”。
被八臂拳术界质疑的时候,他说“没事的”。
被叫来叫去都只是“拉维的弟弟”和“克里特的弟弟”的时候,他说“没事的”。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正常生活下去。
因为只有这样,大家才会相信——不管遭遇多大的打击,巴勇都能站起来。
这是他唯一的优点了。
巴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全是伤疤,全是这些年练拳留下的痕迹。
可他还是追不上。
追不上拉维大哥,追不上克里特。
八臂拳术界根本就不承认他这个“四兽宗师”。
他们说他是沾了拉维的光,沾了克里特的光。
他们会说,如果没有这些哥哥,巴勇什么都不是。
克里特听到会很生气,所以这些话,他们只会在克里特离开的时候说,巴勇也不会告诉克里特这些。
他想反驳,但他反驳不了。
因为那些话,是真的。
即使克里特放弃了八臂拳术,去了秀场,成了头牌明星汶雅,莱昂老板也非常器重她。
从一个零开始的女生,做得还比自己这个练了十几年拳的人还好。
好太多了。
巴勇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委屈。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认命一样的东西。
“没事的。”
在梦里,巴勇默默地包好了双臂。
然后他想起那碗芒果糯米饭。
他想起克里特问他“你不饿吗”的时候,自己回答“没事,现在还不饿”。
那时候他确实不饿。
不是因为真的不饿,是因为——那种饿,已经被别的东西填满了。
那种东西叫“算了”。
算了吧。
反正自己就是个庸才。
反正自己永远追不上。
反正——没事的。
巴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忽然很想笑。
是啊,没事的。
和大家说清楚没事的,就可以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