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雪男没想到,放风的时候还能遇见熟人。
说是熟人,其实也不算太熟。
他只是作为近卫兵队长调查米通背景时,在档案里见过这对孪生兄弟的照片——那时候汶雅还叫克里特,照片上的男人眼神凌厉,八臂拳的架子摆得标准得像教科书。
“雪男哥,你来呀~~~”
但现在站在不远处的,是个穿着艳丽舞衣的女人,正朝他热情地挥手。
在三年前,孪生兄弟变成了孪生姐弟。
雪男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
其他俘虏都在远处三三两两地晒太阳,没人注意这边。
他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真的很慢。
手术后他的身体像一件被摔碎又重新粘起来的瓷器,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的。
冰湖的风吹过来,他裹紧了斗篷,感觉自己像个迟暮的老人。
汶雅的挥手停住了。
她对旁边的巴勇努了努嘴,巴勇已经迈开步子走了过来。
“别动。”
雪男没来得及客气,就被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架住了胳膊。
巴勇走得很稳,刻意放慢了步子配合他,雪男感觉自己几乎是飘过去的。
“谢谢。”
到了汶雅面前,雪男用磕磕绊绊的暹罗语道谢,然后抬头看向眼前这个女人。
汶雅笑得灿烂,浅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她今天穿着秀场的舞衣,紧身的银丝长裙勾勒出窈窕的曲线,肩颈线条优美得像天鹅。
雪男愣了一下。
“…怎么了?”汶雅歪头。
“没什么。”雪男回过神,仔细斟酌自己的用词,“暹罗国的技术…真是太好了,根本看不出来。”
汶雅听懂了。
她得意地一扬下巴,双手叉腰,故意挺了挺胸:“那是当然——不过也得本身底子好才行,对吧?”
巴勇默默别开了脸,有些害羞。
雪男也不知该看哪里,只好盯着自己的脚尖。但他很快又抬起头,目光落在汶雅的舞衣上——那裙子的剪裁很特别,腰侧有细密的褶皱,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这衣服…倒是和之前见过的卡托伊舞者不太一样。”
“哎呦,雪男哥你也见过别的?”
汶雅挑眉。
“调查的时候…看过一些。”
汶雅笑出声来,转了个圈,裙摆旋出一片流光:“哈哈哈哈,当然不一样!
莱昂老板亲自设计的,别的地方想抄都抄不来——不然怎么能做成最大的秀场呢?”
雪男点点头,表示理解。
商业上的事他不太懂,但他知道汶雅工作的那个秀场确实很有名,连寒霜帝国都有人听说过。
“不好意思,失礼了。”
“没事没事,对我好奇很正常。”
一阵风过,雪男咳了两声。
巴勇想去扶他,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汶雅看着雪男站稳,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起来:“对了,想知道米通哥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什么反应吗?”
雪男抬头看她,因为他确实想。
“你调查过我们家吧?”
汶雅眨了眨眼,
“肯定知道米通哥一开始不知道“克里特”变成“汶雅”的事,不是吗。”
雪男沉默了一下,点头。
他确实知道,米通在寒霜帝国那么多年,几乎就没给家里写过信。
“也没那么复杂,雪男哥。”
巴勇不打算卖这个关子,告诉了雪男。
“他只是很难过…问汶雅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一定是觉得汶雅吃了不少苦吧。”
雪男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汶雅眼尖,立刻抓住这个表情:“你笑什么?”
“没什么。”雪男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只是没想到米通是那么温柔的人。”
“温柔?”
汶雅眨眨眼,忽然凑得更近,“雪男哥哥,我之前就想说了,你之前就说他醉酒的样子很可爱,是不是喜欢米通哥啊?”
雪男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不是的…”
那红色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尖,在寒霜帝国人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巴勇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什么。
“这样说来,米通用来喝茶的那个杯子…形状有点怪,不是正圆的。是手工做的吧。”
“那是汤吞。”
雪男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以前…我还没为维克托效力的时候,和米通是朋友,就买了礼物送了他一套。”
汶雅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行了,汶雅,米通哥在寒霜帝国十八年呢,一个朋友都没有也太可怜了。”
巴勇轻咳一声,生硬地转移话题:
“这样说起来,之前我和令尊切磋过。”
雪男猛地抬头,脸上的红色瞬间褪去,变得煞白。
“父亲大人和你…”
“是啊,他三招就把我打败了。”
雪男膝盖一弯,差点又要跪下去。
巴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雪男哥?”
“对不起!”
雪男死死抓着巴勇的手臂,表情失去了控制
“父亲大人…他一定那么说你了对不对,他对谁都很苛刻,请你原谅他——”
“行了行了。”巴勇把他按稳,“他人还行,之后他回鬼樱国我们还喝了酒。”
“还行?!!!”
汶雅的声音尖锐地插进来,事实上她可是一点都不喜欢宫本那由他。
“他说巴勇是庸才!说巴勇如果是他儿子练成这样不如死了算了!让巴勇被八臂拳术界指指点点那么久,这叫还行?!”
雪男的脸又白了。
巴勇瞪了汶雅一眼: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事实!”
汶雅叉着腰,气得胸口起伏。
“你知道巴勇那天回去什么样吗?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差点被那些话击垮——庸才?
凭什么?!
他练了多少年你知道吗?!”
这话听得巴勇皱了皱眉头,他觉得雪男的状态不适合听这个…自己可能选错话题了。
“汶雅!”
“我就不!”
雪男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羞愧。
他太了解父亲大人了。
那些话,父亲大人说得出来,而且只会说得比这对暹罗姐弟更难听。
“对不起…”他又开始往下弯膝盖,“真的对不起…”
巴勇和汶雅同时伸手,一边一个把他架住了。
“雪男哥,你能不能别老跪?!”
汶雅没好气地说,
“这让米通哥看见得骂我们俩了。”
“可他是我父亲。”雪男的声音闷闷的,“他说的话…我必须得替他道歉。”
巴勇沉默了一下,拍了拍雪男的肩膀。
“不用,那由他前辈说的也没错,我确实打不过他,我甚至都打不过现在的汶雅,确实是个庸才。”
他顿了顿,看向汶雅。
“而且后来在秀场,他请我喝了一杯,我们聊了聊。最后也希望我继续练下去,这就够了。”
汶雅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她有些害怕,因为她有些看不透现在的巴勇,他还在练拳的目的是什么了。
即使从没赢过自己。
即使被人指指点点,说四兽宗师的位置是自己让出来的位置。
即使被人说是庸才,否定了他那几天应对二天一流的练习。
巴勇对八臂拳术,真的还是热爱吗?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冰湖的寒气。雪男裹紧了斗篷,看了看身边的两个人。
一个穿着艳丽舞衣的卡托伊舞者,一个沉默寡言的八臂拳宗师。
米通的家人,真是奇怪又温暖的一群人。
“谢谢你,巴勇。”
他轻声说。
看到这话,汶雅叹了口气,
摆摆手,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行了行了,雪男哥,别说这些扫兴的事了,下次放风我们再来找你聊天吧。”
巴勇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雪男也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