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嘭嘭……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林肃埋着头,拼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向前狂奔,不敢有丝毫停歇。
双腿早已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抬起一步,身上撕裂般的伤口就会传来钻心的刺痛,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可他连皱眉的功夫都没有,只顾着往前冲。
他死死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混着毒雾里黏腻的湿气,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也冰冷了皮肤。
但他不敢停,也绝对不能停。
身后那道如同附骨之疽的冰冷视线始终没有消散,头顶循环播放的广播声还在刺耳作响。
整座东海市蔓延开来的滔天恨意,更是将他牢牢包裹,无处可逃。
一旦停下脚步,等待他的,就只有彻彻底底的万劫不复,连一丝翻身的可能都不会有。
狂奔的间隙,凌乱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
那些尘封多年的画面,不受阻拦地一一浮现。
他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倾盆大雨的夜晚,冰冷的雨点密密麻麻砸在身上,混着地上的泥水浸透衣衫,冰冷刺骨,却怎么也浇不灭他心底翻涌到极致的恨意与不甘。
那天,他像个彻底失控的疯子,从戴家那场盛大的婚礼现场疯了似的冲出去。
浑身湿透,狼狈到了极点,头发黏在脸上,衣衫沾满泥污,可那双眼睛却红得吓人,里面翻涌着的,是被全世界背叛的怒火,是失去一切的癫狂。
他孤零零站在冰冷的雨夜里,仰头对着阴沉的天空,发下了最狠的毒誓。
当时,他就发誓,一定要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要让所有看不起他、肆意背叛他的人,全都付出惨痛到无法承受的代价。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他毅然决然选择出国,背弃了生他养他的故土,转身加入了炎国的敌对势力。
凭借着远超常人的医学天赋,他在深渊组织里忍辱负重,一步步往上攀爬,从一个不起眼的研究员,硬生生熬成了深渊的核心科学家,手握无数机密,也积攒了足够的力量。
经过这么多年的隐忍蛰伏、精心布局,他终于得偿所愿,重新回到这片他恨之入骨又心心念念的炎国。
靠着一手出神入化的精湛医术,以及一系列的重磅身份,他迅速获得了统帅的绝对信任,在波谲云诡的权力博弈里步步为营,硬生生将宿敌戴老压得抬不起头。
眼看着他就要实现自己的所有野心,完成深渊交代的任务,站上权力与复仇的顶峰。
他一度以为自己胜券在握,能牢牢掌控全局,没人能打乱他的计划,更没人能阻止他的脚步。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败笔,竟然是看走眼了那个当初在他眼里毫不起眼的外孙。
那个骑兵后裔、流淌着陈将军后人血脉的小屁孩——陈榕。
那个看着身形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骨子里却硬得像块生铁,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半大孩子。
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像一块又硬又硌牙的绊脚石,死死卡在他的路上,不断给他添堵,把他精心策划的所有计划搅得一团乱,一点点拆穿他伪装多年的假面具,将他的底细扒得一干二净。
对方就是这样一步步,把他从高高在上、受人敬畏的核心科学家,逼到了如今这般狼狈逃窜、举世皆敌的凄惨地步。
林肃咬着牙,后槽牙都快被自己咬碎了,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毒与不甘,心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就在他林肃心怨毒、疯狂逃窜的时候,头顶的天空突然传来阵阵由远及近的直升机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军用直升机盘旋在黑紫色的毒雾上空,机身的探照灯穿透浓雾,喇叭里的广播声紧接着接连不断地传来,声音洪亮又清晰,穿透厚重的毒雾,传遍了东海市的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一个幸存者的耳朵里。
“东海市的人民听着!”
“林肃是泯灭人性的疯子科学家,是制造此次毒雾灾难的罪魁祸首,是导致满城生灵涂炭的元凶!”
“此人极度危险,心性歹毒,见到他无需有任何犹豫,抓住他、杀死他,皆无罪,不会追究任何责任!”
“我们暂时无法即刻抵达现场展开全面救援,此刻,你们就是自己唯一的光,有一份光,发一份热,守护自己,守护家人!”
广播声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字字句句都像一把把锋利的利刃,狠狠扎进林肃的心里,将他最后的侥幸劈得粉碎。
林肃狂奔的脚步猛地一顿,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缓缓抬头,透过眼前翻滚不散的黑紫色毒雾,只能看到直升机模糊不清的黑影。
那黑影在天空中盘旋,就像盯着濒死猎物的秃鹫,死死锁定着他,让他无处可躲。
每一声广播,都在向全世界宣告他的彻底覆灭,宣告他从云端跌入泥沼,成了人人喊打的丧家之犬。
而此时,陈榕正坐车子里,缓缓踩下刹车。
身形瘦小的他,被车窗和座椅牢牢挡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的街道上,根本看不到驾驶位上有人存在。
听着头顶清晰传来的广播声,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慌不择路、狼狈狂奔的林肃身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的小脸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很好!举世皆敌了是吧。”
陈榕轻声呢喃,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可语气里却透着刺骨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我偏不直接给你个痛快。”
“直接杀了你,都便宜你这个恶贯满盈的混蛋了。”
“我就要看着你,这个自诩聪明绝顶、算无遗策的科学家,在满城的追杀、无尽的恐惧里,一点点崩溃,一点点绝望,亲手尝尝你带给别人的那些痛苦,到底是什么滋味。”
陈榕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双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林肃仓皇逃窜的背影,没有丝毫要追上去的意思。
这条街道原先人满为患,如今因为毒雾肆虐,人们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反倒变得无比空旷,死寂得可怕。
只剩下林肃孤独又狼狈的奔跑身影,在满是黑血和冰冷尸体的路面上不断穿梭,显得格外凄凉。
林肃强忍着浑身传来的剧痛,继续往前跑,肺叶里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
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了一把烧红的火炭,烧得他喉咙发疼,浑身忍不住发抖,脚步也越来越虚浮。
听着头顶一遍遍循环播放的通缉广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幸存者们愤怒的呼喊声,他再也忍不住,厉声咒骂起来,声音嘶哑又疯狂。
“龙老!是你逼我的!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他双目赤红,眼底满是疯狂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可他不敢回头,也根本没有勇气回头,去直面那个孩子冰冷又带着玩味的目光,那目光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因为,他知道,他那个外孙要追过来了,对方还想慢慢地折磨他,不想立刻杀死他。
即便到了这般境地,林肃心里还存着一丝微不足道的侥幸,还在自我安慰。
他想着,要是没有这份全民通缉,凭他的智慧和手里的手段,就算身陷绝境,也总能找到机会逃出去。
深渊培养他这么多年,不会彻底放弃他,一定会派人前来接应他离开。
可现在,一切都完了。
他成了彻头彻尾的全民公敌,满城的人都想杀他而后快,哪怕是手无寸铁的普通幸存者,都能对他痛下杀手,不会有丝毫留情。
他所有的退路,都被彻底堵死,堵得严严实实。
所以,他只能拼尽全力地逃跑,只要达到世纪大岛,他就有一线生机……
“郊外不远了,最多五分钟,只要抵达郊外,就能活下去!”
林肃咬着牙,在心底疯狂给自己打气,强迫自己不要放弃,不要被恐惧击溃。
他用力甩了甩头,努力驱散脑海里不断蔓延的恐惧和杂乱的杂念,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再次迈开沉重的双腿,向前狂奔。
脚步越来越沉重,双腿早已酸软无力,全靠心底那股不甘的执念在苦苦支撑,每跑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冰冷的视线,始终死死地盯着他的后背,从未移开。
就在他快要力竭,几乎要瘫倒在地的时候,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了路边的角落。
那里蹲着一家三口,在这死寂一片、毫无生气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男人蹲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拆开一支淡绿色的药剂,声音里满是狂喜和哽咽,语气激动得都在发抖。
“老婆,孩子,我们有救了!我们真的有救了!”
“刚才有人抢了黑心老板囤着不卖的救命药剂,随手丢在街上,我捡到了一支!”
女人紧紧抱着怀里虚弱不堪的孩子,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浑身激动得不停颤抖,说话都带着哭腔。
“快!快给孩子注射!孩子撑不住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到底是谁这么好心啊?是救援人员终于来了吗?”
男人小心翼翼地给孩子擦拭着纤细的手臂,准备注射药剂。
他一边动手,一边轻声念叨。
“说起来也奇怪,我听旁边活着的邻居说,来的不是救援的人。”
“是一个跟咱们孩子差不多大的小朋友,身手特别厉害,三下五除二就抢了药剂,然后全部分给大家了。”
“对了,听好多人说,大家都叫他小萝卜头。”
怀里的孩子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一丝黑血,看起来虚弱极了,却还是努力睁开眼睛,声音软糯却无比坚定地开口。
“爸爸,我知道小萝卜头哥哥,他是英雄,是救我们的英雄。”
一家三口的对话,一字不落地清晰传入林肃的耳中。
林肃的脚步猛地一顿,心底的恨意瞬间翻了好几倍,怒火直冲头顶,差点让他当场失控。
又是陈榕!
这个天煞孤星,不仅要把他逼入绝境,让他举世皆敌,还要用这种方式博取名声、彰显正义,把自己塑造成万民敬仰的英雄。
抢了他原本打算高价售卖、用来牟取暴利的救命药剂,转手分给普通人,既救了人命,落了天大的好处,又彻底坐实了他反派元凶的身份,把他的恶名钉死在东海市的每一个人心里。
这一手操作,简直是阴毒至极。
林肃咬碎了牙,想立刻杀死陈榕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但他连回头发泄怒火的勇气都没有。
一旦回头,等待他的只会是更惨的下场。
他只能把所有的怨毒和不甘都压在心底,疯狂咒骂,却连半步都不敢停下,只能继续往前逃。
而此时,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惊动了路边的一家三口。
他们下意识地齐齐回头,目光瞬间定格在狂奔过来的林肃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