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斯特朗的采访准时播出。
陆彬和冯德·玛丽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屏幕上,那个头发灰白、眼神锐利的男人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科技股泡沫?不是会不会破的问题,是什么时候破的问题。”
斯特朗的语气轻松,像是在聊天气,“你看看现在的估值,多少公司市盈率过百,营收增速却在放缓。市场迟早要清醒。”
主持人问:“您有具体的标的吗?”
斯特朗笑了:“合规原因,我不能说个股。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团队最近在看一些跨国互联网公司,业务遍布全球。”
“听起来很美,但新兴市场的竞争正在吞噬他们的利润。这些公司的管理层,还在讲十年前的故事。”
陆彬关掉声音,看向冯德·玛丽:“他这是在点名。”
冯德·玛丽点点头:“不需要说名字,市场知道是谁。”
果然,十分钟后,股价开始松动。319、318、317……卖单并不凶猛,但持续不断,像水滴石穿。
艾伦推门进来:“有人在试盘。”
冯德·玛丽看着屏幕:“不是斯特朗,是跟风的散户。他在试探市场的反应。”
“我们动手吗?”艾伦问。
“不动。”冯德·玛丽说,“让他试。这点抛压,扛得住。”
中午十二点,股价收在315,跌了1.2%。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市场议论纷纷。
冰洁端着午餐进来,放在陆彬面前:“吃点东西。”
陆彬揉揉眉心:“不饿。”
“不饿也得吃。”冰洁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大姐说了,让我盯着你吃饭。”
陆彬苦笑,接过筷子。扒了两口饭,忽然问:“大姐她们呢?”
“带晓梅姐去纳帕谷了。”冰洁说,“谢刚陪着。她说留在家里碍事,不如出去玩玩,等我们打完仗再回来。”
陆彬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爸爸妈妈那边……”
“大姐昨晚视频过了。”冰洁说,“说我最近忙,等忙完这阵再打。爸爸妈妈说没事,让我别太累。”
陆彬沉默了一会儿,握住她的手:“等这事过去,咱们今年春节一定回去。”
冰洁笑笑,反握住他的手:“先打赢这一仗再说。”
下午三点,收盘前最后一小时,抛压突然加大。
315、313、310……短短二十分钟,跌了五个点。
艾伦再次冲进来:“有人在集中抛售,单笔十万股的量。”
冯德·玛丽盯着屏幕,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哪家券商?”
“高盛。”
陆彬看向冯德·玛丽。冯德·玛丽拿起电话,拨通了马可的号码。
“马可,你们那边有人在抛我们的股票。”
电话那头,马可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不是我们,是客户。镜厅借的券,从我们这里出的货。”
“多少?”
“今天出了三十万股,明天还会出。他们手里有至少三百万股可以砸。”
冯德·玛丽沉默两秒:“帮我拖一天。”
“拖一天?”马可笑了,“玛丽,我是投行部的,不是做市商。我怎么拖?”
“你有办法。”冯德·玛丽说,“不用多,一天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马可叹了口气:“我试试。但你欠我一顿大餐。”
“十顿都行。”
挂断电话,冯德·玛丽看向陆彬:“我们还有一天时间。”
陆彬问:“来得及吗?”
冯德·玛丽看向李文博和威廉姆斯:“你们的项目,最快什么时候能上线?”
李文博和威廉姆斯对视一眼。威廉姆斯说:“技术上,三天。但如果要万无一失,需要一周。”
“没有一周了。”冯德·玛丽说,“三天,能不能上?”
威廉姆斯咬了咬牙:“能。但我需要人手,全部扑上去。”
“给你。”陆彬说,“整个技术部都归你调。”
林雪怡在旁边说:“希腊那边,我今晚飞过去,争取三天内签约。”
冯德·玛丽看向她:“你刚飞过来,又飞回去?”
林雪怡笑了:“玛丽姐,我是菲律宾人,从小在海岛上长大,最不怕的就是飞来飞去。”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笑,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动。
傍晚六点,收盘。股价收在308,全天跌3.4%。
不算惨烈,但已经足够让空头兴奋。财经媒体开始出现“国际移动互联网公司股价异动”“镜厅资本疑似做空科技股”之类的标题。
陆彬关掉电脑,站起身:“都回去休息。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
众人散去。冰洁走到冯德·玛丽身边:“玛丽姐,你也回去吧,睡一觉。”
冯德·玛丽摇摇头:“我再待一会儿。”
冰洁知道劝不动,只好说:“那我让司机在楼下等着。”
冯德·玛丽点点头,目光仍然落在屏幕上。
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下来。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硅谷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冯德·玛丽打开那份2010年的A轮融资估值表,一页一页翻着。
60亿到亿,一百八十倍的成长,背后是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次咬牙坚持。
她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刘志强、张建国、约翰史密斯时的情景。
三个中年人,眼里有光,说要做一个能改变世界的公司。
那时候她还是约翰史密斯先生的秘书,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偷偷想:这帮人,能成吗?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手机响了,是马可发来的信息:“拖住了。明天高盛这边不会出券。但后天,我没办法了。”
冯德·玛丽回复:“一天够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万家灯火,其中有一盏,属于那个叫斯特朗的男人。
此刻他大概正在某个派对上,举着香槟,向他的投资人吹嘘这次做空有多完美。
冯德·玛丽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猎鹰,你不知道吗?有时候,猎物也会咬人。
楼下,冰洁的车还停着。司机看见冯德·玛丽出来,连忙开门。
“玛丽副董事长,回家吗?”
冯德·玛丽坐进车里,想了想:“去新科技大厦。”
司机一愣:“那边不是刚回来吗?”
冯德·玛丽没回答,只是看向窗外。
司机不敢再问,发动了车子。
夜色中,那栋四十八层的大厦灯火通明。还有很多人没走,还有很多灯亮着。
冯德·玛丽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刘志强很多年前说的:“一家公司能走多远,不是看它顺风顺水的时候,是看它风急浪高的时候,还有多少人愿意留下。”
现在,她知道了。
风已经来了,但留下的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