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的工位到后面的传送带,大概有七八步的距离。
不算远,她每天要走十几个来回。
但今天这筐装得太满了,满到她的手指只能勉强扣住筐沿的两侧。
抬起来的时候有点摇摇晃晃的。
手指抓不牢。
她赶紧用左手多使了几分力气,想把重心稳住,但左手一使劲,筐就往左边倾斜了一点。
完犊子。
林深感觉眼前一黑。
她这道工序只是把东西塞袋子里面,并没有密封,这一摔哗啦啦指定全倒,半个小时白干。
还有就是这么一大筐脱手,指定会砸到脚。
一定好疼qaq。
林深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接下来的脚痛。
就在筐即将脱手,一双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那是一双很大的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宽厚,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那双手直接撑起了筐子。
稳稳的。
“小心。”
声音温润低沉。
林深她抬起头。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看样子最多20出头,比她想象中的年轻多了。
身上是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面料挺括,线条利落,领子立着,衬得脖颈修长。
大衣里面是深色的西装,西装里面是浅色的衬衫,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有系,露出一小截锁骨。
眉眼温润,整个人都透露着一种温和。
那个人也在打量着林深。
一个小姑娘,很年轻,整个人看上去白白净净的。
戴着个厚厚的塑料框浅粉色眼镜。
穿着廉价的 t恤衫,运动裤。
脚上的运动鞋也刷得发白。
五官倒是很好看,但好看的人多了去了。
他实在是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
林深是个很敏锐的人。
她几乎是在那人目光停在她脸上的就察觉到了。
赶紧低下头。
那人也意识到自己这样盯着一个陌生姑娘看不礼貌,尴尬地咳了一声,声音不大。
赶紧把筐放到了旁边的传送带上,然后往后退两步远。
“没事吧?”他问。
林深赶紧摇头,“没事儿,谢谢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主管的声音。
“小林!你怎么搞的!”
林深:“……。”
忘了还有这傻逼。
主管已经大步流星的走过来,一脸严肃的瞪着林深。
“你们这些学生就是这样,毛毛躁躁的,什么都做不好。”
“曹先生,实在抱歉,实在抱歉,”孙主管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小心翼翼,“这些都是职高刚出来的学生工,什么都不会,做事毛手毛脚的,您别往心里去。我们平时管理还是很严格的。”
那个被称作“曹先生”的男人没有说话。
林深低着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孙主管身上移到了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话不能这么说,员工安全也是企业生产指标之一。”
主管赶紧迎合,“是这个道理,我们平时也很注重生产安全的……”
林深趁着孙主管还在赔笑的空隙,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张彩虹在旁边,手上的活没停,但身体微微向林深这边倾斜了一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没事吧?”
林深摇了摇头。
张彩虹又问:“那个男的好高啊,你看到没?”
林深想了想,说,“北方人个子高,正常的吧?”
张彩虹又说:“主管那张脸变得真快,刚才还凶巴巴耀武扬威的,你看他现在,笑眯眯的,什么人啊。”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朝主管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偷偷翻了一个白眼。
林深扭头看了一眼,主管正带着那个曹先生在车间里打转。
“管它呢,和咱没关系。”
张彩虹又凑过来了,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那个人走了,你看到没?他刚才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林深一脸茫然:“啊?有吗?。”
张彩虹说:“我没看错,他真的回头了,往咱们这个方向看的。”
说着说着,张彩虹不知道想到了啥,忽然脸上露出羞涩的表情。
还拿手撩了一下,垂到耳边的发梢。
林深说:“那可能是在看产线吧。”
张彩虹还想说什么,林深打断她,“干活,别说话。”
张彩虹撇了撇嘴,不说了。
另一边,曹政被孙主管和公关部的几个人带着,在厂区里逛了小半个钟头。
其实厂子不止这么点,真要细看还能看很久,但也不好叫人一直走不是。
曹政有点心不在焉,工厂带路的主管指着什么说什么,他都点头,偶尔漫不经心的问两句。
曹政其实想多打听两句林深的事。
毕竟他今天过来的目的,说白了就是这个。
什么投资什么的,那都是找个理由。
但他刚在包装车间里看出来了——那个狗屁主管,是真不怎么样。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训人,说话夹枪带棒的,一点面子不给。
他要是现在开口问多说点什么,这主管回去指不定怎么想,万一多想,给人家造成困扰,反倒不好。
他忍住了,一个字没提。
带着逛的主管和公关部的人也不是傻子,看出曹政心不在焉,逛了小半个钟头就识趣地把人带到了会议室。
和曹政一块儿过来的其他人也陆续回来了——上午分成几组,由厂里不同部门的人带着参观,这会儿汇合到一起。
一群人坐在会议室里漫不经心地聊了一会儿,无非是些场面话,什么“厂区规划合理”“产品有潜力”之类的,不疼不痒。
说白了,基本上都是废话。
到了中午,直接在厂里吃的午饭。不是跟着工人吃大锅饭,厂办单独安排了一个小餐厅,师傅单独给炒了一桌菜。
九菜一汤,有鱼有肉,味道还行。
都是当地的特色,什么姜母鸭啦,粉蒸海鲜啊之类的。
曹政吃得不多,他脑子里还转着那双隔着厚镜片的眼睛。
吃完饭,曹政没再耽搁,带着人离开了。
就说要考虑规划下。
公司这边也没说什么,很热情的送人出门了。
毕竟吧,投资合作这么大的事,也不是一次能决定下来的。
车子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到了酒店。
这家酒店在同一个区县的边上,是一家温泉旅馆,不大,但环境清静,每个房间都带独立的温泉泡池,温泉水直接入户那种。
曹政进了房间,把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边往外望是一大片的湖泊,
冬天的阳光照在上面,绿意盎然。
曹政心里感叹。
哎嘛,该说不说,冬天还是南方好。
这哪里都还是绿油油的。
不像他老家,那树杈子光秃秃的就不说了,时不时还给你来一场沙尘暴。
出个门都够呛。
曹政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心里琢磨着,等这边的事办完了,他一定要去逛逛。
难得来一次鹭岛,可不得好好出去玩一圈。
什么钢琴岛啦,千年古刹啦、环海公路啦,还有各种小吃——比如刚才在饭桌上吃的那个叫姜母鸭的东西,味道确实不错,下次可以找个老字号专门吃一顿。
他想着想着,然后转过身,拿了酒店准备好的浴袍,往温泉池那边走。
温泉池子就在客房卫生间推门出去的阳台上。
入户温泉,他还真没体验过。
他只泡过大浴缸。
京城那边也有温泉,但都得去郊区,开半天车到了,冬天的时候人山人海的,跟下饺子似的。
当然他泡的都是小汤就是了。
曹政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刚好,烫得舒服。
泡温泉和洗澡不一样,就得稍微烫一点才舒服。
他把浴袍挂在架子上,又把身上所有的衣服都扒了,换了条泳裤,慢慢坐进池子里,水没过胸口的那一瞬间,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水汽氤氲,窗外的湖景在雾气中变得朦朦胧胧的。
曹政靠在池壁上,把胳膊搭在池沿上,整个人松弛下来。
心说可惜这儿没有搓澡的,不然搓个澡,那就更美了。
他在京城的时候隔段时间就去搓一次,搓完浑身通透,回去能多睡俩小时。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慢悠悠地转着。
人已经找到了,不急这一会儿。
今天在车间里那一眼,虽然没看出什么特别的,但他心里有个感觉——就是这个人。
他查过很多资料,确信这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一个京城权力巅峰世家的三代。
一个南方小城偏远乡下的贫困镇的贫困村的小姑娘。
曹政是真想不明白,李少为什么会知道这么个小姑娘,还非得找到不可。
这小姑娘除了漂亮点,他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
哦,非要说的话,就是情绪稳定了点。
他早上帮人把筐子扶住,自己是厂子领导带着的。
正常情况下,在这种时候工作出了纰漏,要么紧张,要么慌乱。
但那小姑娘是真镇定,甚至不是故作镇定那种。
不过管它呢。
这些就不是他该过问的。
曹政在水里换了个姿势,水花轻轻晃了一下,漫过池沿,流了几滴到地上。
池水把他的身体烘得暖洋洋的,困意一点一点地涌上来。
曹政打了个哈欠,把脖子往下缩了缩,水没到了脖子喉结处。
他想,待会儿泡完了,要不先吃个饭吧。
反正人就在那儿,跑不掉的。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自己都没意识到。
让李俊航那家伙多等等。
第二天开早会,不出意外的,林深果然被喷了。
包装部的人按照生产线站成几排,主管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先是讲了讲这个月的产量目标,又说了说过几天投资方可能还会再来,让大家继续保持精神面貌。
前面这些都还算正常,大家低着头听着,偶尔有人交头接耳两句。
然后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也跟着严肃了起来。
“有些人啊,工作上要上点心。咱们厂虽然不是什么世界500强,但也是大厂,有规矩的地方。”
“你说你学历不高吧,没关系,咱们不看这个,但你得肯干啊。学历没有,干活还毛手毛脚的,那你说你能干什么?”
他说着,目光往林深这个方向扫了一下,没有点名,但那个眼神扫过来的时候,不少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了。
林深站在那里,没低头,也没抬头,目光平视着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早就神游天外了。
心里想着现在的金子一克130。
要不要以后每个月工资拿1000块钱买金子,反正怎么样都比银行利息划算……
“昨天有贵客来,咱们厂上上下下准备了多长时间?各部门花了多少心思?有些人倒好,差点在客人面前把一筐货给翻了。”
“翻了不要紧,摔了脚怎么办?伤了残了,厂里还要负责。你自己不把自己的安全当回事,厂里还要替你操心呢。”
这话就是指名道姓的骂了。
台下不少人脸色就不好看了。
不就是那筐没抬好嘛,差点翻了,不是也没翻吗?
而且谁还没个手滑的时候?
就屁大点事儿,有必要这么阴阳怪气的,还要扯上学历?
工人们低着头,有人皱眉,有人撇嘴,有人偷偷看了林深一眼又赶紧收回去,但没人说话。
当然也有极少数幸灾乐祸的,这种看别人遭殃自己就高兴的莫名其妙的傻叉,哪里都少不了。
林深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她脾气好,她是真的没什么感觉。
这个人站在台上,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那些话,在她眼里就像电视机里的人一样,隔着一层屏幕,声音是飘的,人是扁平的,不真实。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听这些话,不是说这些话不伤人,而是——她说不清楚,就是觉得,她要是真跟跟这种人计较,那就是掉价。
其实这念头不是第1次有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觉得自己是不是傻了。
她一个打工的,一个月拿两千多块钱,住三百块的出租屋,居然还瞧不起领导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底气是从哪来的,但它就是在那儿。
她就是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和那个装逼怪不是一个世界的。
旁边的张彩虹有点担忧的看着林深。
她觉得林深现在面无表情的样子是难受了。
心里又偷偷松了口气,幸好挨骂的不是她。
压根不知道林深其实根本没听进去。
好不容易等人哔哔完了,说了解散,所有人才松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