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湾最高指挥中心的主屏幕亮了一整夜,凌晨四点十二分天工的通讯灯连闪三下,陆云没睡。
办公桌上半杯茶早凉透了,茶叶沉底泡成黄褐色的渣,卷轴锁在抽屉里上了两道锁。
“说。”
天工的声音从桌角通讯终端传出来,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截。
“老爸,观察者又发信号了。”
“几点?”
“四点零九分,信号强度是上次的四倍。”
“四倍?”陆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涩的皱眉搁下了,“上次它们那一下都把你通讯频道干过载了,这回四倍你扛的住?”
“扛住了,提前做了预案三层缓冲矩阵接的,信号进来我拦了三分钟。”
“拦三分钟干什么?”
“怕打扰你睡觉,后来想起来你没睡就送过来了。”
陆云把杯子推到一边。
“放出来。”
主屏幕跳出一串数据流,天工做了初步翻译白色小号字体浮在左下角,格式规整但内容读着不太对劲。
“尊敬的地球文明代理人。”
“我们,第七纪观察者联合体,已完成对农夫谐波的第一百七十二轮深度解析。”
陆云往后靠了靠。
一百七十二轮,这帮老古董收到那段梦话才几天,翻来覆去嚼了一百七十二遍,屏幕上文字继续滚。
“结论:该谐波不属于本宇宙任何已知维度的信息编码体系,底层结构与我们数据库最深层的播种者遗物编码完全一致。”
“补充:播种者遗物是本文明建立数据库时已经存在的初始数据,录入时间早于我们文明的诞生,三十亿年解析零进展。”
“综合评估,”
文字在这里顿了一下。
“你们所称的王大爷,其存在权重超出我们的计算极限,我们无法定义他。”
“但我们能确认一件事。”
“他是我们一直在等的。”
陆云没动,下一段跳出来的时候天工的翻译后面挂了个括号,警告以下内容含高密度情感波动占比61%超出该文明全部历史记录峰值,四十七亿年情感波动的历史最高纪录今天被刷新了。
“我们正式提出申请。”
“希望派遣一支学术朝圣团,前往你们所在的区域。”
“目的:近距离观察、学习、记录农夫的日常生活与行为模式。”
“不设前提条件,不携带武器系统,不进行主动扫描。”
“准入费用:三颗无人资源星球。”
“以上。”
信号断了。
陆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
“天工。”
“在。”
“三颗资源星球,按上次那颗的规格换算值多少?”
天工跑了零点一秒。
“一颗无人资源星球的可开采价值按地球Gdp折算,大约全球总量的四百到六百倍,三颗的话,”
停了一下。
“算不出有意义的数字,人类现有的经济学框架装不下这个量级。”
“装不下。”
陆云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是非要用人话说把地球有史以来产生过的所有财富加一块儿,再翻一千倍大概能摸到门槛。”
陆云没接话,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桌上搁了好几天的那份文件。
天工整理的王大爷日常行为记录第一页写着7009号节点无数据,看一个老头种菜。
一个存在了四十七亿年收录了两千三百万个星系数据的文明,翻遍了自己的数据库找不到答案,于是掏出三颗星球换一张门票就为了亲自来看。
“天工,那61%的情感波动你分析出来是啥了?”
“分析了,害怕占17%。”
“剩下44%?”
天工没马上回答,通讯终端的指示灯闪了两下,频率不稳定跟平时不一样。
“剩下的44%给不了精确定义,但我在大爷教我的词库里翻了一遍,找了个最接近的。”
“什么?”
“就是一个小孩在黑屋子里待了很久很久,有人跟他说门外面有光,他想推门出去看又怕推开之后啥都没有。”
办公室安静了一阵,走廊尽头保洁阿姨推着拖把桶路过,桶轮子在地砖上嘎吱嘎吱的响。
“天工,你觉得该不该让它们来?”
“安全角度建议拒绝,观察者的技术水平远超地球,让它们靠近大爷变量太多我算不过来。”
“但是?”
天工的回答快了一拍快到不正常。
“但我不想拒绝。”
陆云没追问,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拿起桌上内线电话拨了个号,响了六声。
“几点了?”
秦冷月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低沉。
“四点半多一点,有事。”
“什么事值四点半打电话。”
“观察者要来看王大爷,出价三颗资源星球。”
那头安静了五秒,中间夹了一声很轻的被子翻动的声音,秦冷月坐起来了。
“三颗?”
“三颗,每一颗按地球Gdp四百到六百倍算。”
又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想的?”
“犹豫。”
秦冷月在那头笑了一声很短。
“你犹豫的时候不多,上回犹豫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反正不是好事。”
“说说犹豫什么。”
“让它们来风险兜不住,王大爷到底什么来头到现在还是一笔糊涂账,观察者靠近他万一碰出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收不了场。”
“不让来呢?”
“不让来门就关上了,观察者这种文明你拒一次它不会记仇,但它会换别的法子接近目标,明面上挡住了暗地里挡不住。”
“与其让它在暗处搞事,不如放到你锅里来炒。”
陆云没说话。
“你打这电话就是想让我帮你拍板。”
秦冷月在那头打了个哈欠短促的那种带了点起床气。
“你要是没答案会自己憋到天亮,能打电话说明心里已经定了就差一个人替你说出来。”
“我有这么好猜?”
“不是你好猜,是你每次犹豫都这套路。”
陆云握着电话没吭声。
“那你替我说。”
“让它们来。”
秦冷月声音清醒了语气利索。
“但不去月球来红星湾。”
“红星湾?”
“王大爷在月球门房来不来随他自己,但观察者落了地一切全归你定,接待流程、活动范围、接触对象、停留时间你的地盘你的规矩,它们再能耐在红星湾翻不出花。”
陆云靠回椅背。
“还有。”
秦冷月补了一句。
“它们出三颗星球当门票你就按三颗星球的规格收,别打折别客气,给观察者开了先例后面排队的文明就知道价码了。”
“你比杰克马还狠。”
“四点半把我叫醒的人没资格说谁狠,挂了再睡二十分钟。”
电话断了,陆云放下听筒拿起来拨杰克马,响了十一声。
“陆总?”
杰克马的声音黏糊糊的嘴还没张利索。
“起了吗?”
“什么时候四点四十,陆总出什么事了?”
“观察者要来地球,准入费三颗无人资源星球你负责对接。”
那头安静了三秒,这三秒里陆云听到了两个声音,第一个是杰克马的呼吸突然停了,第二个是被子被猛的掀开砸在什么东西上的闷响。
“三颗?”
“三颗。”
“资源星球?”
“无人的可开采的,每颗值地球Gdp四百到六百倍那种。”
“四百,”
杰克马的声音拔高了至少八度,电话里传来脚掌拍地板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光脚在跑。
“我这就去办公室十分钟,不五分钟!”
“先把衣服穿上。”
“衣,对对对衣服。”
背景里传来一个女声是杰克马老婆正在后面喊他,喊的内容听不太清语气不太好,杰克马没理。
“陆总三颗星球的接待规格我用什么方案,皇家级还是国宾级,我有一套之前给哈利勒亲王准备的全套流程,”
“不急你先到办公室把脸洗了鞋穿上,然后等我方案,记住一条原则。”
“什么原则?”
“客气但不着急,热情但不便宜。”
“明,”
陆云挂了。
天工的通讯灯又闪了。
“老爸。”
“嗯。”
“杰克马光着脚跑出了卧室,他老婆拿着拖鞋在后面追。”
“别监控人家卧室。”
“是杰克马自己没关门,声音传到走廊传感器了。”
“一样别看。”
“我错了。”
天工停了一拍。
“但杰克马跑的挺快,从床到走廊两秒七,比上次听到哈利勒亲王捐款那回快了零点四秒,三颗星球的刺激确实比哈利勒亲王大。”
“你这是又在偷看。”
“这次是真不小心。”
陆云没再理它走到窗前站住,天快亮了东边天际线透出一层灰蓝色家属区路灯还没灭,远处有人遛早走的慢吞吞的,影子拖的老长。
三颗资源星球。
一个存在了四十七亿年的文明翻烂了数据库解析了一百七十二轮,最后的结论是我们无法定义他,然后掏出三颗星球当门票就为了坐在旁边看一个老头种菜浇水拿蒲扇拍苍蝇对着向日葵发呆。
陆云把双手插进口袋,这事儿本身就是一张明牌不是发给人类的,是摊给宇宙里所有还在暗处盯着的文明看的。
四十七亿年的观察者都定义不了的东西就住在地球的月球基地门房里,你想动地球先掂量掂量。
“天工给观察者回信准入申请已收到,正在走内部流程让它们等通知。”
“收到,回信语气用什么风格?”
“用杰克马那种。”
“客气但不着急?”
“热情但不便宜。”
“明白,我加一句感谢贵方诚意,具体事宜将由我方首席星际事务官杰克马先生与您对接。”
“就这么写。”
陆云正要转身回桌边,天工的通讯灯又闪了。
“老爸还有一件事。”
“说。”
“火星上旺财二号今天早上吃了七百吨沙子。”
陆云停了一下。
“昨天多少?”
“五百吨,今天多了两百吨。”
“吃多了不消化怎么办?”
“它的消化系统没有上限,问题不在吃多少。”
天工语速放慢了。
“问题在于它吃完之后朝着伴飞星系的方向叫了三声。”
陆云转过身面对通讯终端。
“什么叫法?”
“次声波频率跟上次母巢叫它回家的时候接近但不一样,上次是被动回应这次是主动发出。”
“什么意思?”
天工停了零点三秒。
“我翻了大爷教我的词库,最接近的描述是骂街。”
陆云愣了一下。
“骂街?”
“对冲着母巢方向喊了三声,声波结构翻译过来大概是别来滚,第三声没有对应词条但情绪指向很明确。”
“什么指向?”
“王浩说像他老家邻居养的那条看门狗,有生人靠近院子不是害怕的叫,是站在门口龇着牙嗷嗷嗷的警告这是我的地盘你过来试试。”
陆云没说话。
旺财二号从母巢生物兵器核心里剥出来的幼年意识体,被人类收养了没多久吃沙子改良土壤,乖的像个宠物,现在冲着自己母亲骂街了护地盘。
“天工。”
“在。”
“旺财那三声次声波母巢那边有回应没?”
天工沉默了一点七秒,这个沉默时间不正常。
“没检测到直接回应,但伴飞星系方向的量子背景噪声在旺财发声后十七分钟内出现过一次极微弱的震荡,幅度很小小到不是我在盯着常规设备根本捡不到。”
“持续多久?”
“两秒。”
“两秒够你分析出什么?”
“不够,但够确认一件事。”
“说。”
“母巢听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灰蓝变成浅灰第一缕阳光在云层后面蓄力,陆云走回桌边拿起凉透的茶一口灌完。
“行了先这样,我去洗把脸。”
走到门口回了下头。
“杰克马那边盯紧他一兴奋容易犯浑,所有对外通讯先过你审核再发,尤其涉及价码的一个字都不许他擅自改。”
“放心老爸。”
天工的语气带了一丝得意。
“杰克马光脚跑出卧室门的那一秒我就设好了,他的对外通讯权限加了延迟审核层所有信息过我才能发出。”
“什么时候设的?”
“光脚跑出卧室门的那一秒。”
陆云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灯光惨白,走出去三步停住了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
月球门房王大爷蹲在菜地边上对着两株向日葵发呆,手边搁着那把旧蒲扇,茶缸子里泡着高碎。
五分钟后回到办公室,天工的通讯灯又在闪。
“老爸。”
“又怎么了。”
“杰克马到办公室了,衣服穿了鞋也穿了,但他左脚穿的黑皮鞋右脚穿的棕色拖鞋。”
“别管他穿什么鞋。”
“还有一件事。”
“说。”
“旺财二号的第三声次声波我刚才说没找到对应词条。”
“嗯。”
“我又翻了一遍,不是大爷教的词库是我自己的好东西文件夹。”
“找到了?”
“找到了,那个情绪最接近的词条叫护犊子。”
天工停了半秒。
“旺财二号的意思不是这是我的地盘。”
“是这里有我要保护的东西。”
“天工。”
“在呢老爸。”
“今天茶叶换新的,上回杰克马送的那罐龙井给我泡一杯。”
“好嘞。”
“再给王大爷也寄一罐过去。”
“月球门房。”
“收到,附赠语写什么?”
陆云想了想。
“就写,天冷了,喝点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