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飞升前众生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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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日子,无忧谷内一如既往地宁静忙碌。

  魏无羡近日兴致颇高,一半心思放在指点阿苑修行上,偶尔带他出谷夜猎。

  这孩子天资聪颖,根基扎实,学符咒、练剑法皆十分用心,一双大眼睛时常亮晶晶地追着两位“哥哥”转。

  这日午后,阿苑刚完成忘羡交待的任务,就蹦跳着去找他的宁叔叔分享成果。

  看着那小身影消失在石径尽头,魏无羡伸了个懒腰,忽然心血来潮,扯了扯蓝忘机的袖子:

  “二哥哥,闲着也是闲着,咱们瞧瞧外头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蓝忘机知他性子,无非是看热闹的心思又起了,便由着他,随他步入书房。

  魏无羡在书案前坐下,随手对着前方空处轻轻一拂。

  清光漾开,一面水镜凭空浮现,镜中景象流转,映出山河城池、市井乡野的种种景象。

  蓝忘机在他身侧落座,目光也投向镜中。

  镜中先掠过几处城镇。身负黑灰、甚至带着淡红光晕的凡人,面上多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或麻木的绝望。

  有人趁乱哄抢粮铺,有人持械闯入富户,更有甚者,竟将恶念投向身旁那些身负白金光晕的邻里——大抵是因嫉恨,想拖人一同沉沦。

  然而,大阵的护持之力无声运转。恶意刚起,行凶者往往如撞无形壁垒,直接遭受反噬,抱头惨叫倒地,或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弹开,难以近身。

  有些动静闹大了,惊动当地仙门。

  若是在温、蓝、聂三家势力范围之内,很快便有身着相应家袍的修士疾行而至,查明情况后,将闹事者或擒或逐,雷厉风行。

  即便在这末日将临的阴影下,这几家凭借着深厚的底蕴与尚存的秩序,勉强维持着辖区基本的安稳。

  到了某些中小世家,情形便大不相同。

  或是家主自身光晕污浊,惶惶不可终日,无力也无意管辖;或是族中修士所剩无几,自顾不暇。

  乱象滋生,盗匪横行,求救无门的白金光晕者只能紧锁门户,依靠大阵的庇护,在惊恐中艰难度日,等待离去之期。

  令人略感意外的是,兰陵金氏几处主城与要道上,竟也秩序尚存。

  巡视之人并非金氏长老,而是金子轩素衣简束,亲自带领一队心腹日夜巡查,眉宇间难掩倦色,目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沉静清明。他对治下乱象亦是果断处置,毫不容情。

  魏无羡托着腮,看得兴致缺缺,撇了撇嘴:

  “啧,末日还没真正来呢,人心里的鬼倒先现行了。看看这些,平日道貌岸然,一遇到绝境,比谁都丑恶。”

  蓝忘机目光沉静地掠过那些混乱景象,语气无波:

  “越是绝境,越能显现人的本能。贪生惧死,损人利己,亦是常态。”

  “二哥哥这话精辟。”

  魏无羡点头,目光在金子轩的身影上停了停,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一丝感慨:

  “不过……金子轩这小子,倒真是长进了不少。在金家那摊烂泥里,居然还能立起来,亲自出来收拾局面,算他还有几分担当。”

  蓝忘机淡声道:“本性不坏,却被家族所累。”

  魏无羡想起前尘往事,不由轻轻叹息,摇了摇头:

  “也是命途多舛……不过,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他不再深谈,将注意力重新转回水镜,指尖轻点,画面流转。

  出现一座城门古旧、街巷间却透出几分生气的城池——义城。

  街边聚着十来个百姓,男女老少皆有,人人身上都笼罩着或浅或深的白色光晕。他们围着一个黑衣劲装的年轻人,正是薛洋。他周身黑色浓郁,边缘甚至泛着暗红。

  一位面容慈和的大娘,正拉着他的袖子,眼圈发红:

  “阿洋啊……你这孩子,这些年帮大伙儿除了多少邪祟,受了多少累,嘴甜,心肠也好……怎么偏偏身上这颜色……就是黑的呢?”

  她声音哽咽,

  “你要是能跟我们一起走,该多好啊……”

  旁边几个孩童也仰着头,怯生生又依恋地看着他:

  “阿洋哥哥,我们还想跟你学法术……”

  薛洋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终究没笑出来,只抬手揉了揉最近那个孩子的脑袋,语气轻松,带点惯常的痞气:

  “大娘,瞧您说的。没准儿啊,是我上辈子干了什么杀人放火、十恶不赦的坏事,这辈子合该遭报应呢。这颜色,挺配我。”

  他说得随意,可那大娘眼泪却掉得更凶:

  “瞎说!你这孩子……我们都快走了,以后……以后怕是见不着了。今晚,来大娘家里吃饭,啊?大娘给你烙你最爱吃的葱油饼。”

  薛洋静了一瞬,望着大娘通红的眼睛,周围百姓关切不舍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扯出一抹笑:

  “好,大娘,我肯定来。您别哭,没事儿。”

  话落,他抬眼望向远处天际,眼神空茫一瞬,又迅速收敛,只剩下无所谓的平静。

  水镜前,魏无羡挑了挑眉:“这薛洋,倒是变了不少。”

  “嗯。” 蓝忘机应道:

  “禁制所限,他无法为恶,亦不能离义城。经年累月,与寻常百姓相处,难免有些不同。”

  魏无羡看着镜中薛洋那身刺目的黑红,轻啧一声,语气复杂:

  “被逼着做了几年好事,尝到点人心暖意,是好事。可惜,前世欠下的血债,终究是要还的。”

  蓝忘机默然,对此并无异议。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便是天道至理。

  “对了,二哥哥,走之前别忘了给他解禁制。”

  “嗯。”

  魏无羡不再看义城,手指又是一划。

  镜中景象变换,现出云深不知处的祠堂。

  蓝启仁、蓝曦臣与一众蓝氏长老神色凝重,簇拥着十几个年纪约在八九岁的孩子。

  这些孩子皆身着蓝氏家袍,身形尚小,脸上带着这个年纪应有的稚气,却也努力挺直背脊,眼中有着超乎年龄的紧张与茫然。

  他们身上,大多笼罩着浅淡的白色光晕,领头的那个男孩,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跳脱的神采,此刻却紧紧抿着唇,眼圈微红。

  而他身侧稍后一步,站着一位青年,周身泛着白色光晕,正是蓝致和。

  蓝曦臣上前一步,在列祖列宗牌位前,对着领头的孩子,郑重开口:

  “景仪,自今日起,你便是姑苏蓝氏第23代宗主。”

  他又看向其他孩子,目光扫过一张张尚显懵懂的脸:

  “你们,便是新一任的长老。”

  他声音微颤:

  “到了那边……你们一定要相互扶持,谨记家训,勤修不辍,将姑苏蓝氏……发扬光大。”

  七岁的蓝景仪猛地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与其他孩子一起,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朝着蓝启仁、蓝曦臣及诸位长老,端端正正地叩首,稚嫩的嗓音竭力清晰:

  “是,泽芜君!弟子等领命!”

  蓝启仁身形微晃,望着眼前这些孩子,眼中水光氤氲。他伸手握住蓝致和的肩膀,声音沙哑干涩:

  “致和……你年长些,到了那边,要……要照顾好这些孩子,尤其是景仪。姑苏蓝氏的未来……就托付给你们了。”

  蓝致和撩袍跪下,郑重叩首:

  “先生放心,致和必竭尽全力,护持宗主和诸位长老,传承蓝氏。”

  蓝启仁嘴唇哆嗦着,目光掠过祠堂廊下镌刻的部分家规,又看看这些孩子,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又补充了一句,字字艰难:

  “往后……蓝氏家规……不必如此繁冗。你们……酌情删减罢。适合的,便留着;不合时宜的……便改了吧。”

  “是!弟子谨记!”

  众人再次齐声应诺,声音在空旷的祠堂前激起轻微回响。

  水镜前,魏无羡托着下巴,看得啧啧称奇:

  “那领头的小孩就是景仪?确实有几分机灵劲,不像蓝家人那般古板……”

  他瞥了蓝忘机一眼,促狭地眨了眨眼,显然是想起蓝忘机也是蓝家人。

  蓝忘机目光在蓝景仪稚嫩却强撑坚毅的小脸上停顿一瞬,淡淡道:“是他。”

  魏无羡盯着水镜中的蓝启仁,摇头晃脑,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这可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换作从前,蓝老先生怕是宁死……也绝不许旁人动他的家规,更何况主动说出‘删减’二字。”

  蓝忘机对此只轻轻“嗯”了一声,眸光平静无波,仿佛镜中那场悲壮又无奈的传承,与他全然无关。

  魏无羡知他心结,也不再深谈,手指轻点,镜中画面再转。

  这次是清河不净世,聂怀桑的书房。

  兄弟二人相对而立,气氛却有些凝滞。

  聂怀桑捏着折扇,指节泛白。他面上惯常的怯懦褪去,换上罕见的平静坚持:

  “大哥,你知道的,我天赋本就平平,于大道一途并无奢望。寿数……与寻常凡人无异,就算去了那边,于修行也无甚增益,不过是换个地方蹉跎光阴罢了。”

  他抬眼望向聂明玦,语带恳求:

  “这世界……离崩塌还有些年头。我留下来,还能陪着大哥,处理些族中杂务,总好过……”

  “胡闹!”

  聂明玦勃然变色,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

  “你必须走!留在这里等死吗?聂怀桑,我告诉你,你若敢背着我搞什么小动作,存了留下的心思——”

  他“唰”地一声抽出霸下,瞪向聂怀桑,

  “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让人抬着你走!”

  聂怀桑被他骤然爆发的怒气吓得一缩脖子,张了张嘴,最终轻叹一声,颓然低下头。

  聂明玦见他不语,只当他是怕了,冷哼一声,收刀回鞘,甩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书房内重归寂静。聂怀桑独自站了许久,才走回书案后坐下,静默片刻,开始忙活起来。

  先是分类整理书房中的物品,之后又摊开一大张白纸写写画画,神色间忧虑重重,却又隐隐透出一种下定某种决心后的坚定。

  水镜前,魏无羡看得津津有味,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蓝忘机:

  “二哥哥,你说,聂兄他……最后会不会跟着一起走?”

  蓝忘机沉默片刻,道:“不知。”

  “哎,猜猜嘛!”

  魏无羡来了兴致,眼珠一转,闪过狡黠的光,

  “要不咱们打个赌?输的人……嗯,就得听赢的人的话,怎么样?为期三日!”

  蓝忘机侧眸,淡淡瞥他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又想玩什么花样”,却并未出声反对。

  魏无羡只当他默许,立刻眉开眼笑,抢先道:

  “嘿嘿,我就当你同意啦!我赌聂兄不会走!以他对大哥的看重,还有他那九曲十八弯的心思,肯定会想方设法留下来。”

  蓝忘机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无奈地配合道:

  “好。那我说,他会走。”

  “哈哈哈,我觉得我赢定了!”

  魏无羡抚掌笑道,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不过话说回来,聂兄留下,结局虽然可惜,但好在他只是历劫之身,待此间事了,神魂归位,终究会返回神界。

  不像其他人,要随这世界一同湮灭,永无轮回。这么一想,心里倒没那么惋惜了。”

  蓝忘机微微点头:“嗯。”

  水镜画面再转,映出白雪阁的景象。

  阁中弟子往来忙碌,打包行装,整理典籍。人人周身皆笼着或浅或深的白色光晕,不少边缘还泛着淡淡金色。

  前厅之中,宋岚与晓星尘相对而立。

  宋岚问:“星尘,如何?可寻到抱山前辈?她是否同去?”

  晓星尘神色间带着些许失落与困惑:

  “师父并未许我入结界,只传讯说……她走不了,命我随你同行。”

  “为何?” 宋岚皱眉,

  “抱山前辈修为高深,素来与世无争,未染恶业,为何不能离开此界?”

  晓星尘摇头:“我也不知。但师父既如此说,必有缘由。”

  宋岚沉默片刻,道:“那你便在阁中住下。届时一起同行,到了那边,也好相互照应。”

  “好。” 晓星尘点头应下。

  水镜前,魏无羡“咦”了一声,面露不解:

  “奇怪。抱山前辈竟走不了?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缘故。”

  他手指轻划,镜中景象随之一变。

  一处云雾缭绕的静谧山谷中,一位白衣女道人闭目盘坐,周身光晕莹白柔和,可边缘处,却赫然环绕着一圈不深不浅、却异常清晰的红色光边。

  魏无羡先是一愣,随即恍然,摇头轻叹:

  “原来如此……抱山一门,避世隐居,弟子下山便再不能回归山门。这条门规,看似是断绝尘缘,保全清净,实则……”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复杂:

  “实则,也是画地为牢。若她和门下弟子可自由行走世间,有所作为,有所威慑,江枫眠又怎么敢肆无忌惮地算计囚困我?

  天道至公,这条看似‘不沾因果’的门规,最终却让她门下唯一的三代传人——我这一世的肉身,成了孤子,任人摆布,继而引发后续诸多恶果。

  这份‘不作为’导致的间接因果,终究是算到她头上了。”

  他喟然一叹:

  “还真是谁都逃不过。想必抱山前辈自己,也未曾料到,一生避世,竟会背上一份‘灭世之因’吧。”

  蓝忘机静静看着镜中那抹染了红边的素白身影,声音沉缓:

  “独善其身,确是一种选择。但身负大能力,却固守一隅,对世间苦难袖手旁观,对不公视而不见……这‘无为’,有时便是纵容,便是另一种因果的源头。”

  魏无羡赞同地点了点头:

  “二哥哥说得对。有能力者,不作为,本身就已置身因果之中了。”

  他挥手散去了水镜,书房内重归宁静。

  窗外,无忧谷的天光依旧明朗温和,与镜中那片正急速坠入深渊的天地,已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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