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
李问坐在议事厅的太师椅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像被人抽走了灵魂。
他的面前摊着一堆公文和账册,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头皮发麻。
“田赋清册……户籍造册……徭役征发记录……”
他念一个,嘴角抽一下,念到“工部设计图纸”的时候,整个人直接往椅背上一瘫,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这他妈都是什么东西……”
他李问,清羽宗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运筹帷幄,杀伐果断,宁折不弯。
但是。
他看不懂设计图。
什么“身管倍径比”,什么“闭气环槽深度”,什么“炮耳轴定位公差”......
李问拿起一张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是天书。
“我堂堂筑基修士,居然被一张纸难住了。”他把图纸往桌上一拍,仰天长叹,“江野你这个王八蛋,自己跑出去逍遥快活,把这堆破烂事甩给我,你还是人吗?”
没人回答他。
议事厅里空空荡荡,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嗡嗡作响。
李问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你是清羽宗的天才,你不能被几张设计图打败。
他又拿起那张图纸,瞪大眼睛,试图从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中找到一丝规律。
看了半盏茶的功夫,他把图纸放下,非常平静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我看不懂。”
算了。
李问果断放弃,把图纸往旁边一推,拿起另一份报表。
这份倒是能看懂,就是看得人心烦。
“城东王二麻子和城西赵铁匠因为一头驴的归属问题打了三架,双方各执一词;城南刘寡妇告城北张屠夫半夜砸她家窗户,张屠夫说他是去收猪下水的;码头脚夫集体要求涨工钱,不然就罢工……”
他一桩一桩地念,念到最后脸色黑得像锅底。
“所以我这半个月到底干了什么?给江野当县太爷?”
正当他沉浸在自我怀疑中的时候,龙泉上空那柄巨剑忽然闪了一下。
李问淡定抬头。
巨剑悬浮在龙泉上空,通体散发着乳白色的光芒,剑尖微微颤动,像是在感应什么。
下一瞬,一道剑光从剑身上激射而出,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精准地朝城东方向劈了下去。
“又来了。”李问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
这是他这半个月以来第四次看到这一幕了。
第一次是一伙散修,鬼鬼祟祟地在龙泉外围转悠,被巨剑一剑劈成两截,尸体挂在城墙上挂了三天,李问让人去收的时候都臭了。
第二次是两个筑基修士,大半夜摸进来想偷东西,巨剑连招呼都不打直接砍,第二天早上李问起来的时候,只看到两滩血和几块碎布。
第三次最离谱,那家伙连龙泉的城墙都没摸着,只是在城外三里处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巨剑就劈过去了。
李问当时就在现场,他甚至没感觉到任何杀意,巨剑就像自动感应灯一样,“啪”的一下,人就没了。
现在这是第四次。
李问叹了口气,冲门外喊了一嗓子:“来人!”
一个小厮小跑着进来,躬身道:“李先生,有何吩咐?”
“去城东收尸。”李问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记得带铲子,上次那个画面太血腥,打扫的师弟吐了三回,这次给他发个口罩。”
那小厮嘴角抽了抽,领命去了。
李问重新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江野不在的这半个月,龙泉的防御全靠那柄巨剑撑着。
那剑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敌我识别精准得离谱,该杀的一个不留,不该杀的一个不碰。
有一次一个卖菜的老头走错了路,误闯进龙泉外围的警戒区,巨剑嗡嗡响了两声,愣是没劈下去。
“这剑成精了吧。”李问当时嘀咕了一句。
但不管怎么说,有这把剑在,龙泉算是固若金汤。
那些想来刺探虚实的人,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半个月下来,方圆百里之内连个鬼影都不敢靠近。
问题是,固若金汤是固若金汤,但这堆破事谁来处理?
李问又看了一眼那堆报表,决定暂时不想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忙碌碌的人群。
龙泉现在比他刚来的时候大了不少,城墙修起来了,街道规划过了,田也开垦了好几片,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
这些是江野走之前安排好的,各部门各司其职,倒也没出什么大乱子。
就是工部那群人太能折腾了,三天两头交一堆设计图上来说“李先生您看看这个方案行不行”,李问每次都说“行”,因为他根本看不懂。
“反正也看不懂,不如就闭着眼睛批。”他自言自语道,“到时候出了问题就说是江野同意的,反正他不在,死无对证。”
这个主意不错。
李问心情好了那么一点点,正准备回去继续跟那堆报表搏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管事!廷楚国的情报送到了!”
一名下属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信。
李问接过信,撕开封口,展开看了起来。
他的表情从“有点烦”变成“有点惊讶”,又从“有点惊讶”变成“有点凝重”,最后定格在“瞳孔地震”上。
“方圆两百丈?深十几丈?”
他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两百丈是什么概念?
这世界已经出了金丹修士?
那自己还玩屁?
李问把信放下,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江野走之前那副病恹恹的样子,走路都要人扶,说话有气无力,看着就像个随时会断气的病秧子。
“那小子不会真交代在那儿了吧?”李问喃喃道。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说伤心吧,好像也没那么伤心。
他跟江野的关系说白了就是合作,他帮江野做事,江野给他提供庇护,等价交换,谁也不欠谁。
但说高兴吧……
李问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
等等。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如果江野真的死了,那龙泉凤仙怎么办?
这地方现在是江野的产业,江野要是没了,这产业不就……
李问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龙泉凤仙现在的架构是江野一手搭建的,各部门负责人虽然都是江野的人,但实际管事的是他李问。
这半个月以来,大小事务都是他在处理,大家对他也算服气。
自己武力也压得住这些人。
如果江野真的回不来了,那他李问顺理成章地接手,岂不是水到渠成?
想想还有点激动呢。
李问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嘴角上扬的冲动,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做人不能这么没底线。
但是。
万一呢?
万一江野真死了呢?
那他这不叫趁人之危,这叫临危受命。
对,临危受命,名正言顺。
李问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好到他甚至想哼两句小曲。
他重新拿起那份情报,又看了一遍那个巨坑的描述,心里默默给江野上了三炷香。
“江道友啊江道友,你安息吧,龙泉凤仙交给我,你就放一百个心。我会把它发扬光大的,每年清明我给你多烧点纸,你在下面好好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