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县衙门口就跟赶集似的。
不对,比赶集还热闹。
江野从周府晃悠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乌压压一片人头,男女老少,拖家带口,把县衙门口那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他站在人群外头踮脚看了看,回头冲账房先生嘀咕:“这得有上千人吧?”
账房先生擦了擦汗:“回县长,怕是……怕是不止。”
“行,”江野点点头,“有排面。”
他往人群里挤,一边挤一边喊:“让让让让,送钱的来了,让我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有好奇的,有警惕的,有眼巴巴的,还有几个老大娘小声嘀咕“这就是那个新来的?”
江野走到县衙台阶上,转身一看,好家伙,那几个豪绅也到了,一人身后跟着三五家丁,站在台阶边上的阴凉地里,跟看猴戏似的。
王老板第一个迎上来,笑得满脸褶子:“江县长来了!我们都到了,就等您发话!”
江野摆摆手:“等会儿,我先看看这阵势。”
他往台阶上又站高了两级,扫了一眼底下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乡亲们!都别吵吵,听我说两句!”
底下嗡嗡声小了点,但没完全停。
“我说——”江野提高嗓门,“安静!”
还是有人在交头接耳。
江野叹了口气,抬脚往台阶旁边的石狮子上一踹。
咔嚓一声,石狮子的脑袋直接飞了出去,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咚的一声撞在墙角。
全场瞬间安静,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江野收回脚,拍拍裤腿上的灰,笑眯眯道:“我说,安静一下,听我说两句。谁还有意见?”
底下鸦雀无声,几百号人齐刷刷瞪着眼,大气不敢喘。
那几个豪绅站在阴凉地里,脸上的笑容直接僵住。
王老板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踩到李老板的脚。
虽然昨天见识过江野的武力,但是今天这威慑力比昨天可强上不少。
江野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都听好了,我叫江野,昨天刚来你们太平县。周扒皮跑了,留下三万两银子,我今天全分给你们。一家一户,按人头算,大人五百文,孩子二百文。听明白了吗?”
底下嗡的一声又炸开了,有人不信,有人激动,还有几个老太太当场就要跪。
“别跪别跪!”江野连忙摆手,“我最怕这个,谁跪谁最后一个领!”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刚弯下腰的老太太立马直起身,站得比年轻人都直。
江野冲账房先生招手:“开始吧,按排队顺序,一户一户来。让那几个家丁帮忙维持秩序,谁插队谁最后一个。”
账房先生连连点头,招呼那几个豪绅带来的家丁搭桌子、搬箱子。
王老板凑过来,压低声音:“江县长,就这么直接分?这么多人,万一乱起来……”
江野瞥他一眼:“乱什么?我刚才那一脚是白踹的?”
王老板干笑两声,不说话了。
分银子正式开始。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瘦巴巴的老头,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两人都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瘦得跟麻杆似的。
江野问:“几口人?”
老头哆嗦着伸出两根手指:“两、两口,就我跟孙子。”
“儿子儿媳呢?”
老头眼眶一红:“去年……去年都没了。”
江野没再问,从箱子里数出七百文,塞到他手里:“拿着,回去给孙子买点肉吃。”
老头捧着钱,手抖得厉害,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扑通一声就要跪。
江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哎哎哎,说好了不跪的!快起来,后面还排着队呢。”
老头被两个家丁扶到一边,眼泪哗哗往下掉,嘴里念叨着什么“菩萨”“活神仙”。
下一个是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个吃奶的娃,身后还跟着两个半大孩子。
“四口人?”江野问。
妇女点点头,眼睛直勾勾盯着箱子里的银子。
江野数出一贯四百文递过去,妇女接过钱,手抖得差点撒地上,连忙揣进怀里,千恩万谢地走了。
一个接一个,一家接一家。
有拄拐杖的老太太,有背着孩子的年轻父亲,有兄弟俩搀着生病的老娘。每个人接过钱的时候,眼睛里都带着那种不敢相信的光。
江野一边发一边心里叹气,这帮人过得是真苦啊,面黄肌瘦的,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饭。
发到晌午,排队的百姓还有小两百号人没领到。
江野看了眼银箱,三万两才用去不到十分之一,他故意一拍箱子,皱眉道:
“怎么回事,银子不够用了?”
账房先生一怔,刚要开口说还多着呢,就被江野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江野回头,笑眯眯看向那几位豪绅:
“几位老板,看热闹也看半天了。百姓还没领完,周扒皮这点家底不太够用啊。”
王老板几人脸色微变,互相看了一眼。
江野慢悠悠道:“我不抢你们的,就是请各位‘自愿’帮帮忙。太平县以后好不好,全看今天这点心意。”
这话里的威胁,谁都听得出来。
王老板咬了咬牙,连忙上前:“江县长为民着想,我等惭愧!我们几个刚才私下商量了,愿意凑出五百两银子,帮县长一起接济百姓!”
江野笑得更和善了:“还是王老板懂事。”
五百两很快抬了上来,江野这才挥手:“继续发,一户都别落下。”
等最后一个人领完钱,江野往台阶上一坐,掏出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人群没散,三三两两围在县衙门口,有人捧着钱傻笑,有人抹眼泪,还有几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时不时往他这边瞅。
一个老汉被推举出来,颤颤巍巍走到台阶前,扑通一声跪下。
江野刚放下水囊,一看这架势,差点呛着:“哎哎哎,大爷您这是干嘛?快起来!”
老汉不肯起,仰着脸问:“县长,您是朝廷派来的新县令吗?”
江野愣了一下。
周围几百号人齐刷刷盯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敬畏,有那种穷怕了的人看见救星时的光。
江野摇头。
心中想到,对不住了,老前辈!
“贫道江野!乃太平道第三十三代传人!”
全场安静了。
安静得有点尴尬。
老汉跪在地上,一脸茫然:“太、太平道?”
周围百姓也愣住了,什么太平道,他们完全没听过,不过能传到三十三代,应该很牛逼吧??
王老板在旁边小声嘀咕:“太平道……没听说过啊……”
江野面不改色,继续往下编:“没听说过就对了!太平道隐世百年,从不轻易现世。贫道此番出山,是奉了师命,下山普度众生!”
老汉还是懵:“那、那您是道士?”
江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穿着从周府顺来的绸衫,腰里别着把破扇子,确实跟道士不搭边。
但他脑子转得快,立马接上:“贫道是俗家弟子!不穿道袍,不剃度,专管人间不平事!”
老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问:“那您发的这些银子……”
江野负手而立,一脸高深:“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周扒皮搜刮的民脂民膏,自当归还百姓。这就是我太平道的规矩——有粮一起吃,有难一起扛!”
年轻后生眼睛亮了。
老汉也激动起来,声音发颤:“那、那您不走了?”
江野看了看周围几百双眼睛,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几个豪绅,王老板脸上的笑已经快挂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老汉的肩膀:“大爷,贫道不走。太平道第三十三代传人,就在这太平县扎根了。以后你们有什么事,尽管来县衙找我。”
老汉老泪纵横,趴在地上磕头:“青天大老爷啊!”
江野连忙扶他:“别别别,叫县长就行,叫‘道长’也行,就是别叫老爷,听着跟周扒皮一伙的。”
周围的老百姓轰地笑了,笑声里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有人带头喊:“江县长!江道长!”
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
江野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那一张张瘦削却带着希望的脸,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他对不起老前辈?对不住了,道教的老前辈们,借你们名头用用。
反正太平道这名儿听着就正气,比什么“江大侠”“江老大”强多了。
王老板凑过来,脸上的笑已经调整好了,比刚才自然多了:“江道长深藏不露啊!原来是有道行的!我们几个有眼无珠,多有得罪!”
江野摆摆手:“不知者不罪。王老板要是想入道,我也可以收个俗家弟子,学费不贵,一年五百两就行。”
王老板脸上的肉抖了抖,干笑两声:“江道长说笑了……”
江野哈哈大笑,拍拍他肩膀:“开玩笑的,别紧张。行了,今天差不多了,几位回去歇着吧。”
几个豪绅连忙告辞,坐上轿子匆匆离去。
江野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嘴角勾起一抹笑。
账房先生凑过来,小心翼翼道:“县长……道长,您真是太平道的?”
江野回头瞥他一眼:“你猜?”
账房先生哆嗦了一下,没敢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