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清惠在石凳上坐下,师妃暄则侍立在她身后。
“这幽林小筑,倒是一个好地方。”
山风幽幽拂过,景色宜人。
梵清惠环顾四周,缓缓道。
“清幽雅致,远离尘嚣,确是隐居的佳所。”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如此平静的地方,若沾染红尘之气,就说不得会被破坏了。”
这话中的潜台词,在场三人都听得明白。
梵清惠是在说上一次杨兴入蜀一事。
石青璇却仿佛没听出来。
她抿嘴轻笑,那笑容明媚如阳光,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
她端起一杯茶,递给梵清惠,语气略显娇憨:
“斋主是说,我将不死印卷交给杨兴的事情吗?”
此言一出,师妃暄脸色微变。
她看向石青璇,没想到石青璇如此轻易就承认了。
也正因如此,师妃暄眼中满是不解。
枪仙杨兴乃是慈航静斋的敌人,石青璇是碧秀心师叔的女儿。
偏偏她却将不死印卷着至关重要的东西交给了杨兴。
而且听石青璇语气如此轻松,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梵清惠接过茶杯,神色不变,只是静静看着石青璇。
师妃暄忍不住开口:“石姑娘,枪仙杨兴本就武功高卓,你将不死印卷给了他,助他武功大成,以至于宁真人惨死在长安城内。”
“石姑娘难道……不后悔吗?”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带着几分质问。
石青璇微微歪头,眼神中布满笑意,如孩童般天真。
她樱唇轻启,声音如泉水滴落:
“为什么后悔呢?”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继续道:“当时杨虚彦和侯希白都想要不死印卷,都想要练成不死印法,探寻邪王之路。”
“我将不死印卷给了杨兴,杨兴帮我解决了麻烦,我可以继续待在幽林小筑,钻研音律医术。”
“斋主说幽林小筑不该沾染红尘之气,我亦是赞同。”
“正是依靠不死印卷,我借助杨兴斩去了所有红尘烦恼。”
“难道斋主不该为我高兴吗?”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梵清惠柳眉微微蹙起。
她看着石青璇,眼中第一次露出审视之色。
上次师妃暄来见石青璇时,回报说石青璇虽然聪慧,但性子单纯,不谙世事。
可如今看来……
这个女子,远比她想象的更会打机锋,更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青璇毕竟是师妹的女儿。”
梵清惠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当年师妹为了天下太平,亦是付出极多。”
“她与石之轩那段孽缘,本就是为了化解魔门之祸……难道青璇,不愿意帮师伯一个忙吗?”
她打出了感情牌。
以碧秀心的名义,以师门的情谊。
石青璇轻轻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另一杯茶递给师妃暄:“圣女,请喝茶。”
师妃暄接过,却没有喝。
石青璇也不在意,她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院中一株古竹下,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箫。
那箫通体碧绿,光泽温润,显然已有些年头了。
“我给师伯吹奏一曲吧。”
石青璇微笑道,也不等梵清惠回答,便将箫横在唇边。
箫声起。
初时如春雨淅沥,细碎温柔;继而如山泉奔流,清冽悠扬;再转如松涛阵阵,空灵深远。
箫音在山谷中回荡,与风声、竹声、鸟鸣声交织,竟合成一曲天籁。
梵清惠静静听着。
她听得出,这箫声中蕴藏的意境,那是超然物外,是逍遥自在,是不愿沾染红尘纷扰的坚定心意。
石青璇在用箫声,回答她的问题。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石青璇放下竹箫,转身看向梵清惠,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微笑。
梵清惠缓缓起身。
“箫为人声,青璇的意思,师伯已经明白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但天下烽烟处处,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也不可能有真正的世外桃源。”
说完,她转身向院外走去。
师妃暄看了石青璇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跟随梵清惠离去。
两人走出小院,穿过竹林,身影渐渐消失在迷雾中。
就在她们即将彻底消失时,石青璇的声音,忽然从后面传来:
“少帅军已经展现吞吐天下之能为,慈航静斋若支持少帅,天下岂不是可以传檄而定?百姓不就可以安定下来了吗?”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迷雾,传入梵清惠与师妃暄耳中。
梵清惠脚步一顿。
师妃暄则惊讶地回头,望向幽林小筑的方向。
她看到石青璇依旧站在院中,手持竹箫,白衣胜雪,在迷雾中若隐若现,如仙子临凡。
只是那张清丽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似叹息,似嘲讽,又似悲悯。
梵清惠没有回头。
她只是停顿了一瞬,便继续向前走去,脚步比之前更快了几分。
师妃暄见状,只得跟上。
两人很快消失在茫茫山雾中。
幽林小筑,重归寂静。
石青璇站在院中,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许久,轻轻摇了摇头。
“可惜了。”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少帅军如今已近乎雄霸南方,只要慈航静斋愿意支持,南方、巴蜀、关中、河东顷刻间便可归顺,天下传檄而定,翻掌之间便可结束这乱世。
百姓可免兵燹之苦,苍生可得喘息之机。
可李阀不会愿意。
慈航静斋,也不会愿意。
因为那意味着,她们选择的“明主”李世民,将失去问鼎天下的资格。
意味着慈航静斋数十年的布局,将付诸东流。
意味着她们错了。
石青璇转身走回竹屋,轻轻关上门。
屋内,灯火如豆。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
那里,是成都平原的方向,是独尊堡所在的方向。
“解晖……梵清惠……”
石青璇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她知道,梵清惠此行巴蜀,真正的目标是解晖。
而一旦解晖被说服,独尊堡倒向李阀,巴蜀将不可避免地被卷入这场天下之争。
届时,这幽林小筑的宁静,还能维持多久?
她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