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二、蛇打七寸(七)

本章 3496 字 · 预计阅读 6 分钟
推荐阅读: 末世重生后,我获得了无限空间!恋爱日被阴湿疯批日夜哄骗的老实人Beta开局娶女知青,打拼走上人生巅峰神起在风华得到修真空间后:人参灵果摘不完抗战:封帅!从长征打到长津湖宝可梦:啥?我成闪光炭小侍了?王爷受伤后神医王妃带兵出征了

  国庆假期刚过,我这个省委党校的客座讲师,被邀请去为秋季学期后备干部培训班讲课。

  站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我打开电脑,调试好投影仪,将事先备好的ppt投射在幕布上。台下学员们正交头接耳地闲谈,那嗡嗡声像一群在头顶盘旋的苍蝇。

  我轻咳一声。

  教室里霎时鸦雀无声。

  望着下面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我心底难免有些发慌。今天授课的题目是《诚信——社会主义金融体系的基石》。前三十五分钟,我对照着备课内容,深入浅出、娓娓道来,渐渐找到了自信。到了后来,便开始临场发挥,穿插些生动的案例。学员们时而侧耳倾听,时而哄堂大笑,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最后十分钟是现场答疑环节,由学员们自由提问,我一作答。

  率先举手提问的是一名女学员。我示意她站起来,远远望去,竟觉得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站起身,嘴角噙着笑,不卑不亢地发问:“刚才关老师给我们上了一堂生动的诚信课,相信同学们都受益匪浅。我的问题是——商鞅变法,为取信于民,南门立木,这是说话算数,以信立威。那么在现实生活中,关老师自己做到以身作则了吗?您许下的承诺,都一一兑现了吗?”

  话音落地,教室里一片骚动。学员们窃窃私语,眼神里闪烁着兴奋——为这大胆的提问暗暗叫好。

  我脸皮微微发热,感到面子被公然挑战。但我稳住心神,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大脑飞速运转。

  放下杯子,我换上轻松诙谐的语气:

  “塞缪尔·约翰逊说过一句话:人宁可听一百句谎言,也不想听一句他不愿听到的真话。在现实生活中,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都说过假话、违心话。但那是在特定语境下迫不得已的谎言,我看没必要上升到诚信的高度。我今天讲的诚信,更多是指在道德约束与法律兜底这两条线之间,保持公信力——而不是拘泥于现实生活中的一句半句谎话。所以我可以坦诚地告诉大家:我说过很多谎话,也有很多承诺没有兑现。”

  “您很坦诚,我为您点赞。”这位女学员伸出大拇指,朝我挥了挥,然后落座。

  我定睛望过去,却仍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便问道:“这位同学,你的问题是事出有因,还是……”

  她再次站起来,嘴角含着笑意:“您是贵人多忘事,大概已经忘了我们之间的一个约定——您曾亲口答应过我,给我一个专题采访的机会。”

  电光石火间,我想起来了。

  她就是市电视台那位现场采访记者。集资诈骗群体事件那天,我确实承诺过给她一个专访,可后来事务缠身,早把这件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叫什么来着?好像是……李舒窈。

  下课铃响起,我背着双肩包匆匆离开教室,很快便混入如潮的人流里。

  正低头疾走,忽然肩膀被人轻轻一拍。

  我停下脚步,回眸一看——正是李舒窈。她快走两步,绕到我面前,歪着头笑道:“刚才没让你难堪吧?”

  我耸耸肩,语气轻松:“没有。”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斟酌什么:“我不能把你的大度看成理所应当。让我请你喝咖啡吧,就当赔罪。”

  我抬腕看了一眼手表:“我还有事,改日吧。何况你还得上课。”

  她抿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上学的时候就经常翘课,无所谓。”她顿了顿,眼睛弯成月牙,“你也没事,不是吗——你的眼神出卖了你。”

  我这才回过神来。刚才,我的眼睛正不受控制地在她胸前打转。

  为了掩饰,我抬步就走:“我真的很忙。改日,我请你。”

  她像块橡皮糖一样粘了上来,小跑着跟在我身后:“你言而无信!你的一句‘改日’,有可能就是下一个世纪的事。”

  我不禁好笑。头一次遇到这么缠人的主。我收住脚步,故意板起脸:“李舒窈同学,你作为一名后备干部,到党校来学习是多么难得的机会。你不用功学习,跟在我屁股后面算是怎么回事?”

  她笑嘻嘻的,一点没被吓住:“这次学习机会,是我用一个月加班熬夜从我们新闻部长那儿换来的。我这样一个非名校毕业、又没什么背景的人,就算是后备干部,熬到头也就是个小部长——正科级,到头了。”

  我边走边瞥了她一眼。她倒是心直口快,没什么城府。

  我好奇地问:“既然你已经把自己未来几十年都看得清清楚楚,还加班熬夜争取这么个机会干什么?”

  她不假思索:“我这个后备干部虽然没什么前途,可在这里的其他后备干部,将来可能是县长、市长,甚至是省长。这样的平台,值得我来一次。俗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

  我侧目看了她一眼。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野心不小,还有另辟蹊径的见识。

  终于到了停车场。我打开车门,也不理会她,自顾自钻进车子。

  她在副驾那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车门,坐了上来。

  我没等她开口,发动汽车,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她有些紧张地看向我:“我们……这是去哪?”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去哪?我当然是回家啊。”

  她更紧张了,声音都变了调:“我跟着你回家……好吗?”

  我终于憋不住笑了出来:“我又没请你上车,是你自己上来的。我家里有个河东狮,你猜你去好不好?”

  她竟然沉住气,拿出了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派头:“葛优演的电影《手机》看过吗?”

  “看过,怎么了?”

  “严守一和伍月的关系,你怎么评价?”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随口回了一句:“无可奉告。”

  她做了个鬼脸,拿出讳莫如深的架势:“不说我也知道。你的风流韵事,可比严守一花多了。”

  我无奈地摇摇头:“你到底是正规电视台的记者,还是八卦小报的记者?怎么关心这些?”

  她笑了,两腮漾起一对深深的酒窝:“那天你在银行门口,临危不乱,说话还很感人。我从小就有英雄情结,就特别关注了你。结果……”

  她欲言又止。我干脆替她补上:“结果发现我是一个工作上随心所欲、生活上花天酒地的俗人,跟你心目中的英雄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呵呵笑起来,笑得毫无遮拦:“虽然你不是英雄,但你很坦诚,很真实啊。不像那些影视剧里的奶油小生,扭扭捏捏、惺惺作态。”

  我将车子停在路边的停车位,松开安全带,用命令的口吻说:“下车。”

  她正好奇地打量着车窗外,听到我的话,乖巧地应了一声,伸手就去推门——结果被安全带勒了个正着,整个人弹回座椅上,脸顿时羞得通红。

  我笑了笑,探过身去替她解开了安全带。

  下了车,我在前面引着她走进Lavazza黑金店。一进门,富丽堂皇的欧陆风格扑面而来。她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东瞅西瞧,恨不能多生出两只眼睛来。

  侍者将我们引到品鉴区落座,礼貌地递上餐单。我做了个“女士优先”的手势,侍者会意,轻轻将餐单放在李舒窈面前。

  她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天呀,一杯意式浓缩要一百多?”

  我用一副看笑话的表情瞅着她:“是你要请我喝咖啡的。星巴克没格调,这家拉瓦萨是意式老店——你又嫌贵?那算了,我们走吧。”

  她哼了一声,拿出破釜沉舟的架势:“不就一百多一杯?算什么,本小姐消费得起!”说着,一招手唤来了侍者。

  我看逗得也差不多了,客气地对侍者说:“给这位女士来一套baristas choice,给我来一套full italian experience。”

  侍者微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去。

  此刻的李舒窈没了刚才的好奇劲儿,脸上平添了几分自卑。她嘟着嘴,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

  咖啡和甜品都上齐了,她却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也许咖啡的苦涩,让她沉浸在了对人生现状的悲苦回忆里。

  我用咖啡勺缓缓搅动着杯子里黑褐色的漩涡,不经意间抬眼看向她——那张天然白皙、不着粉黛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年轻的光泽。我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感慨:青春,真好。

  她睫毛一扬,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小口啜着咖啡。

  “当现场记者很辛苦吧?”我问。

  她闷声答:“又要准备采访提纲,做好前期准备,又要拿着话筒遭人白眼。素材采集得不好,编辑要骂,部长还要训。反正……干着没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容易的事。”我放下咖啡勺,“百炼成钢。人也是一样,都是磨砺出来的。”

  她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我才不想过那种清苦的日子呢。关键是受了委屈,还没有人倾诉。”

  “你没有男朋友?”

  她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闷闷的:“没有时间,也不想。一个人单着也挺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我不禁笑出声来:“年纪轻轻的,听你说话,倒觉得比我还要老气横秋。”

  她扬起头,情绪瞬间像被点燃的烟火,昂扬起来:“我就是发发牢骚。其实我这人心态就这样,像过山车——闲着无趣的时候,觉得一片灰暗;可一到采访现场,马上就满血复活,那些负面的东西全忘了。”

  “嗯。”我看着她,从她身上忽然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

  我指着面前摆着的五杯咖啡:“这一套意式咖啡全体验,分别是浓缩、美式、卡布奇诺、拿铁、玛奇朵。每一种都有独特的味道——有纯正的,有苦涩的,有奶香的。甜度丰俭由己。就像人生一样,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缺了哪一种,都不完美。”

  她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些杯子上,若有所思。

  我端起面前的那杯浓缩,轻轻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化开,又慢慢回甘。

  接下来的小半个下午,我们就徜徉在这间咖啡店里,漫无边际地聊着。渐渐地,我发现她是个真实、有血有肉的年轻人——有时天真得像个孩子,有时又冒出些与她年龄不符的深刻。

  透过她,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思想观念已经和这个时代悄然拉开了距离。她口中蹦出的那些网络梗、流行语,于我而言是那样新鲜又陌生。

  从陌生到熟悉,她像一只鲜活的百灵鸟,彻底放飞了自我。对我的称呼,也不知不觉从“关老师”变成了“大叔”。

  当她再次提起专访的事,我给出了这样的回应:“小李,那件事的热度已经过去了,没了新闻的时效性,就算你做了我的专访,也不会有预期的反响。不如这样——我给你介绍一位上市公司的老总,你去做一期她的专访,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眼睛一亮,充满期待地问:“谁呀?”

  “达迅集团的董事长,林蕈女士。”

  她眼前一亮:“就是那天在鸿城地产被围攻的那位林总?”

  我点点头:“鸿城地产深陷集资诈骗的漩涡,给她和集团的声誉带来了负面影响。这对她本人不公平,也影响了全市的营商环境。作为一名新闻媒体人,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采访对象——让她在荧幕上吐露心声,让群众了解她宁愿自己受损也要主动赔偿的义举,这正能彰显企业家的社会担当。”

  她深以为然,却又有些顾虑:“她那么大的老总……会给我这个采访机会吗?”

  我淡淡一笑:“我来帮你争取。”

  说干就干。我掏出手机,拨通了林蕈的电话,将采访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她几乎没有犹豫,一口应承下来,随后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凝重:“正好我在省城的家里,你如果有空,过来一趟吧——遇到些棘手的事,得当面和你商量。”

  从她的话音里,我能听出,这回遇上的麻烦不小。我应了下来,挂断电话。

  抬起头,正对上李舒窈那双期待的眼睛。

  我略一沉吟,站起身,简短地吩咐道:“跟我走。”

快捷键:← 上一章 · → 下一章 · Enter 返回目录
⭐ 阅读福利
登录后可同步 书架 / 阅读记录 / 章节书签,后续切设备也能继续看。
发现 乱码、缺章、重复 可点击上方「报错」,后续接入奖励机制。
建议把喜欢的书先加入书架,后面补登录系统时可无缝升级真实功能。
去登录 查看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