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风摇了摇头。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沉重的东西。
良久，巴图尔低声道：“明风，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我之间，有什么不能讲的？”
巴图尔端起酒碗，却没有喝，只是盯着碗中微微晃动的酒液。
“我们兀良哈部，在草原上不算大部落。”
“当年我阿爸送我去国子监，是想让我学汉人的本事，将来带着族人过好日子。”
“这些年，我在榷场上，看着汉人和胡人做生意，有吵架的，有打架的，但也有交朋友的。”
“我一直觉得，只要大家都有饭吃，就不会打仗。”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何明风：“可这两年，有些事不一样了。草原上有人不想让我们过安稳日子，幽云也有人不想。”
“他们想让我们恨汉人，想让汉人恨我们。明风，你说，为什么？”
何明风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有人从混乱中得利。”
“谁？”
“想吞并草原的人，想瓜分幽云的人，想借边患升官发财的人。”
何明风一字一句，“还有——想看着朝廷焦头烂额的人。”
巴图尔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这一次，笑容里没了苦涩，只有坦然：“明风，你还是国子监那个何明风，什么都看得透。”
他举起酒碗：“来，喝酒。今晚不说这些了。”
何明风也举碗，两人重重一碰。
酒过三巡，巴图尔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说起当年在国子监的趣事。
何明风如何跟同窗辩论，把人家说得哑口无言。
他如何偷偷溜出去吃羊肉，被先生抓住罚抄《论语》。
还有那个总是跟在何明风身后的小子，叫什么来着……
“何四郎，我四哥”何明风笑道，“他这回跟我一起来了。”
“哦？”巴图尔眼睛一亮，“那小子还在？我记得他憨憨的，但特别实在。”
何明风道，“这回我把他带来了，还有我三哥，想在靖安开个铺子。”
“开铺子？”巴图尔一拍大腿，“好事啊！回头让他来找我，榷场那边我有熟人，进货出货都好办。”
何明风笑着应了。
他知道巴图尔是真心的。
巴图尔对朋友从不藏私。
两人又喝了一阵，巴图尔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何明风：“差点忘了，这是给你的。”
何明风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块风干的肉，颜色暗红，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这是我阿妈亲手做的风干牛肉，草原上最好的。”
巴图尔笑道，“你尝尝，比你们汉人的酱肉有嚼劲。”
何明风撕下一缕，放进嘴里。肉干很硬，但越嚼越香，一股草原的粗犷气息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好吃。”他由衷道。
“那是！”巴图尔得意地一扬下巴，“回头让你夫人也尝尝。对了，你夫人呢？怎么没见她？”
“她身子重，早早歇下了。”何明风道，“这几日一直在忙女塾的事，累坏了。”
“女塾？”巴图尔好奇道。
“教女子读书识字的地方。”何明风道，“她在滦州办过。”
“这次想在幽云也办，而且不只是教汉人女童，”何明风顿了顿：“还有草原上各个族的女童。”
巴图尔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明风啊明风，你娶了个好媳妇！”
“草原上的女人，有几个会读书的？要是她们也能读，就不会只听男人瞎说了。”
笑了一阵，他又正色道：“不过明风，你要小心。”
“在幽云办女塾，还是胡汉一起，肯定有人看不惯。那些老古板，还有那些想挑事的人，会找茬的。”
何明风点点头：“我知道，放心吧。”
窗外，雪越下越大。
屋里炭火正旺，酒意正酣。
两人从滦州聊到幽云，从国子监聊到如今，话越说越多，酒越喝越深。
直到二更鼓响，巴图尔才摇摇晃晃站起来，拍着何明风的肩膀道：“明风，我明天还得去榷场，得走了。”
“你在靖安，有什么事，派人来找我。不管什么事，我巴图尔，随叫随到。”
何明风送他到衙门口。
雪地里，巴图尔的随从牵着马等着，马背上落了一层白。
巴图尔翻身上马，忽然回头，认真地看着何明风：“明风，周大人的事，我会帮你查。”
“草原上的消息，我比你灵通。有什么发现，我立刻告诉你。”
何明风抱拳：“多谢。”
巴图尔摆摆手，双腿一夹马腹，踏雪而去。
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何明风站在衙门口，望着北方的夜空。
雪落无声。
他想起巴图尔方才说的话。
“有人从混乱中得利”。
谁？
瑞文阁？
那个神秘的“朝中有人”？
还是草原上的外族人？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他转身往回走，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到后衙门口，忽然看见钱谷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大人。”钱谷迎上来，“巴图尔大人走了？”
何明风点点头，与他并肩往签押房走。
“钱先生，方才巴图尔说的那些，你都听到了？”
“听到一些。”
钱谷道。
何明风停下脚步，看着他：“你怎么看？”
钱谷沉吟片刻，缓缓道：“大人，在下在衙门里混了三十年年，见过不少事。”
“有些案子，看着是偷鸡摸狗的小事，背后却藏着天大的干系。这瑞文阁，恐怕就是这样。”
“怎么说？”
“您想，”钱谷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他们赔本卖书，图什么？图名声？可他们的名声并不好。”
“图人脉？可他们卖书的对象，多是穷酸书生，有什么人脉可言？”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他们只走榷场，不走官道。榷场归谁管？”
“巴图尔大人。可巴图尔大人查了他们几次，都只查到宣府就断了线。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在宣府有靠山，而且这个靠山，能让宣府衙门都装聋作哑。”
第三根手指：“第三，草原上那些送书的人，死了就服毒，身上还带着北山部的腰牌。”
“大人，您想想，一个草原大部落，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往小部落送书？还送的是挑拨胡汉关系的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