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滦州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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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王五的妻子李氏牵着儿子来到织霞坊门口,当众跪下,捧着一个粗布包袱。

  “夫人,这是我家那死鬼这个月挣的苦役工钱,三百文……我知道不够赔,但、但我们一定慢慢还……”

  葛知雨扶起她,将包袱打开,拿出里面一半的钱,另一半推了回去。

  “一半工钱你留着养家,你若要赔,就留在织霞坊好好做工,用你的手艺挣干净钱。”

  李氏泣不成声。

  她后来成了坊里最拼命的绣工之一,再后来,她儿子在慈幼局读书识字,十六岁那年考进了州衙做书吏.

  这是后话。

  而王五在苦役期间,亲眼看见妻子一日日变得挺拔自信,儿子识字后给他念家信,老娘病情好转……

  他开始沉默,然后在某天收工后,对监工说了句:“我以前,真浑。”

  ……

  十一月初,织霞坊第一批火灾后赶制的漕帮冬衣交付那日,范三爷发现每件衣裳的内衬角落,都多绣了一个小小的火焰纹。

  “这是?”

  他问周嬷嬷。

  周嬷嬷红着眼眶:“咱们织霞坊的大伙说,这场火让她们明白了,咱们女子聚在一起不是抢男人的工钱,是挣自己的尊严。”

  “这火焰纹是记性,记着差点烧死的痛,也记着浴火重生的劲儿。”

  范三爷肃然,良久道:“告诉何夫人,往后漕帮所有常服、旗号,只认织霞坊。”

  又过了小半个月,慈幼局重修完毕。

  开灶那日,葛知雨在院中摆了十桌团圆饭。

  请所有女工、孩子、街坊邻居。席间,陈婉起身举杯:“这一杯,敬何夫人,敬她教我们女子,除了为人妻、为人母,还能为人自己。”

  满院女子,无论老少,齐齐起身。

  葛知雨眼眶发热,也举起杯,却看向身旁的何明风:“这一杯,敬所有在背后撑着我们的人。”

  何明风微笑举杯,与她轻轻一碰。

  夜深席散后,夫妻二人并肩走在回衙的路上。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覆盖了火灾留下的焦痕。

  “知雨。”何明风忽然唤她。

  “嗯?”

  “今日王五的判决文书下来了,苦役五年,若表现好可减一年。”他顿了顿,“他托狱卒带话,说……说他一定悔改,争取好好表现早日回家。”

  葛知雨停步,在雪中转头看他:“夫君,你说人心里的成见,要多久才能化?”

  何明风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融化:“像这雪,总要落到地上,才知道是化成水,还是冻成冰。”

  他握紧她的手,“但我们有炭火,总能化开一些。”

  远处,织霞坊的灯火还亮着。

  女工们为赶一批年节绣品,自愿加班。

  窗户上映出她们低头做活的剪影,安静而坚韧。

  葛知雨想起火灾那夜,何明风劈开房梁时的那道刀光,想起他颤抖的手和那句“我不能没有你”。

  原来这世上最坚实的后盾,不是官位,不是钱财,而是有一个人,会在你最危险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冲进来,握住你的手说:我在。

  雪越下越大,将滦州城覆盖成一片素白。但总有些东西,是雪埋不住的。

  比如织霞坊的灯火,比如慈幼局的书声,比如那些女子眼里,越来越亮的光。

  ……

  很快,要过年了。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

  滦州城飘起了细雪,青石板路渐渐覆上一层薄白。

  州衙后院却热气腾腾。

  葛知雨正带着小环和两个慈幼局来的半大丫头,在厨房盯着蒸年糕。

  灶膛里柴火噼啪,蒸笼白汽氤氲,空气里弥漫着糯米和红枣的甜香。

  “夫人,这第三笼该起了吧?”

  小环掀开笼盖,热气扑了她一脸。

  葛知雨用竹签戳了戳糕体:“再闷半炷香。你呀,总这么急。”

  小环“嘿嘿”一笑。

  两个慈幼局的半大丫头也对小环挤眉弄眼,三个人一起哈哈笑了起来。

  葛知雨也跟着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挽着袖子。

  脸颊被灶火映得微红,全然没有知州夫人的架子,倒像个寻常人家主妇。

  前衙签押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何明风正在看钱谷递上的年终汇总册。

  窗外雪落无声,室内炭盆烧得正旺。

  “大人,今年滦州秋粮比去年增了两成,税银足额入库,这是近年来头一遭。”钱

  谷指着册上数字,眼中却有忧色,“只是……商税这一项,比去年少了三成。”

  何明风搁下笔:“邵家倒了,他家那些铺面多半关张或转手,商税减少也在意料之中。”

  “不止如此。”

  钱谷压低声音,“这几日我在市井走动,听些老掌柜说,好些商户在悄悄收缩生意,像是……在观望。”

  “观望什么?”

  “观望大人您下一步要做什么。”钱谷叹道,“剿匪、除邵家,他们拍手称快。”

  “可织霞坊越办越大,慈幼局收了那么多孩子,又听说开春要清丈田亩……这些大户心里打鼓呢。”

  何明风沉默片刻,忽问:“年关市集,粮价如何?”

  “表面平稳,一石米一两二钱。”

  “但我让四郎暗访了城外几个庄子,有佃户说,东家通知他们,过了年地租要涨一成——说是预防来年变故。”

  炭盆里爆了个火星。

  何明风盯着那点星火,缓缓道:“这是先发制人。怕我清丈田亩后他们税负增加,就先涨租,把压力转给佃户。”

  “正是如此。”

  “知道了。”

  何明风起身走到窗前,看雪落庭院,“先过年吧。该来的,年后再见分晓。”

  ……

  腊月二十六,采办年货。

  葛知雨换了身半旧的靛蓝棉裙,披了件灰鼠皮斗篷,带着小环出了州衙侧门。

  她没有坐轿

  “走走看看,才有年味嘛。”

  葛知雨对小环说道。

  小环深以为然,高高兴兴挎着篮子跟在葛知雨身后一起出去了。

  滦州年集设在城隍庙前街,从腊月二十开到除夕,绵延二里。

  摊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混成一片热浪,把冬寒都驱散了几分。

  葛知雨先去了布庄。

  织霞坊虽能自产布料,但过年总要添些时新花样的绸缎做衣裳。

  她选的这家“瑞福祥”,东家姓吴,是滦州布业行会的会首。

  吴掌柜五十出头,圆脸逢人先笑,见葛知雨进来,忙不迭迎上:“哎哟,何夫人亲自来了!快请里间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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