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竹为免谦和难做，只能硬着头皮回道：“好，你且起身，这礼准备得已经够多了。”
她怕陈凛还要再说什么，便扯了扯他的袖子道：“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还是快些动身吧。”
这是沈栖竹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口，他自然没有拂她面子的道理，遂道：“好。”
他瞥了谦和一眼，牵起沈栖竹的手，上了马车。
一路上，陈凛规规矩矩，不再像昨日那般动手动脚，沈栖竹还觉得有些奇怪。
只跟在马车后面的高嬷嬷心里清明，这位临川王当真会算计，初夜只顾自己尽兴，将王妃折腾成那般，回门之前倒是知道装老实、充好人了。
沈定山带着全家上下等在府门口，眼看王府的车马就快到了，他心里还拿不准该怎么应对临川王。
都说临川王是为了护国军的军饷娶的沈栖竹，虽然说这是在多方博弈的局中，不得不做出的牺牲，但这牺牲会不会太大了？
临川王要是真有机会坐到那个位子，沈栖竹的身份肯定是不够格站在他身边的。
到时沈家该何去何从？
沈定山看了眼身侧的沈万安，至少他这个弟弟是不可能轻易被打发的。
远处车马声渐行渐近，沈定山收起心神。
看着临川王府浩荡的车队停到府门口，看着临川王亲自扶着沈栖竹下马车，沈定山思绪回转，他差点忘了还有自己这个侄女，看着柔弱纯善，心其实冷得很，眼里只看得到她在乎的人，沈沅芷远嫁，她就只顾着何云秀，没出来讲过一句情。
“臣恭迎王爷、王妃。”沈定山作为沈家家主，领头拱手作揖。
陈凛面容和煦，“快快请起。”
手上动作却直奔沈定山身侧的沈万安而去，虚扶沈万安起身，又朝何云秀点头示意，“劳外舅大人和外姑大人久等了。”
态度之谦逊，令在场众人齐齐惊诧。
沈万安也是心下犹疑，看了眼站在陈凛身侧难掩欢喜的女儿，拱手回道：“多谢王爷抬举，微臣和内子实在不敢当。”
陈凛一手虚抬，一手当众牵过沈栖竹，“我与竹儿是恩爱夫妻，今日只有翁婿，没有王爷。”
他视线越过近处脸色难看的沈老夫人，扫了一圈，问道：“没有准备木杖吗？”
话音未落，满场哗然。
郎君陪新妇回门，娘家兄弟姊妹要拿着木杖敲打郎君，这叫‘下婿’，就是给郎君下马威，让他好生对待夫人的意思。
可谁敢打临川王？
陈凛笑了笑，朝后挥了下手，“那我这利市岂不是白准备了？”
谦顺跟谦和二人立时垂首端着两个装满了银钱的盒子走上前来。
陈凛这是摆明了不挨打就不进门的架势。
但在场哪个敢动手？
场面一时有些僵了下来。
沈万安给沈栖竹使了个眼色。
沈栖竹收到信号，压下惊讶，扯了扯陈凛的袖子，“夫君莫要把人吓坏了，想发利市哪还需要什么由头，直接给了就是，一家人还能真动手不成？”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招笑，这“下婿”要么就不做，要么就做全套，哪有只给利市的道理，沈家的少爷小姐难道还缺这赏钱不成？
沈万安有些着急，想援护一二。
“竹儿说的极是。”陈凛抢在沈万安前面开了口，“那这些利市就赏给下人们吧，图个好彩头。”
沈万安松了口气，由陈凛来打圆场总是比他来说要好上许多的。
沈万安接口回道：“微臣替沈府下人谢过王爷。”
随即又侧过身，微微躬身向前扬手示意，“王爷，请。”
陈凛略微低头，紧跟着伸手，“外舅大人也请。”
竟是真拿沈万安当长辈一样敬重，始终谦逊守礼。
沈万安脚步略微一顿，索性不去琢磨陈凛的背后打算，直接从善如流，和陈凛并排进了府。
而沈定山和沈老夫人竟被从头晾到尾，还是沈栖竹看出沈老夫人明显不虞的脸，招呼着她进府，才没让场面太难看。
转眼就到了花厅。
沈府的花厅是最寻常不过的陈设——上首一张高脚桌，隔着桌子一左一右摆放了两张太师椅，下来就是两列相对而放的扶椅，中间原本还摆有一张八仙桌，因要招待贵客便撤下了。
沈栖竹坐在上首，极不自在，若不是她不坐，其他人更难排位次，她恨不得站着。
陈凛却是习惯如此，一落座便随手指了下身侧最近的一张扶椅，示意沈万安坐下。
沈万安下意识看了眼沈定山。
原本按照长幼尊卑，该是沈定山坐陈凛下首，沈老夫人坐沈栖竹下首，如今陈凛这么一指，就是在让沈万安坐沈定山的位子了。
别小看一个位次，这里面的门道可不小。
沈栖竹今日回门，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地盯着，只要今日沈万安坐在了沈定山的前头，那以后别人自然都会认沈万安这个安民县伯为沈府话事人了。
沈府要想硬说沈定山才是沈府主事也可以，先去问问临川王认不认？
沈定山看到现在，心里跟明镜似的，陈凛是谁？是运筹帷幄的临川王，怎么可能是‘随手’一指？
沈定山略一犹豫，便有了决断，在沈万安开口推拒之前，当先一步坐到下首第二张扶椅上，将下首第一张扶椅空了出来，让给沈万安。
沈老夫人目眦欲裂，她什么都可以忍，她可以把她最喜爱的孙女远嫁，也可以任由她最讨厌的孙女高嫁皇室，但她绝不允许沈家的家主变成沈万安！
因此未等沈万安落座，沈老夫人直接开口，语带训诫，“老大，你身为沈家家主，怎么能连位子都坐错？快把位子让给你四弟。”
陈凛轻笑一声，“沈老夫人说的是，沈将军是该给外舅大人让位子，不然岂不是妨碍我与外舅大人叙话？”
他斜睨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沈老夫人，意味深长地瞥向沈定山，“沈将军，你说是不是？”
称呼沈定山官职，对沈万安却以翁婿相称，毫不掩饰自己的亲疏远近，沈定山还能说什么？
事实上，沈定山也没打算说什么。沈玄早有交代，若有朝一日能与临川王结亲，定要全力托举那个女儿，沈家迈入顶级士族之列，指日可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