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尘归尘,土归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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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时刚过,冯府门前已经车马云集。

  青幔素车从街口,一直排到巷尾,拉车的马匹,似乎也知晓气氛,不安地踏着蹄子,却不敢发出嘶鸣。

  阁部大臣、五军府都督、在京勋贵,凡是够得上品级的文武官员,全都到了。

  人人一身素服,腰间系着麻绦,在晨风里垂首肃立。

  朱家的车驾到了。

  朱元璋一身玄色常服,外头罩了件素色披风,由朱允熥搀着下了车。

  朱标紧随其后,祖孙父子三人的色都有些苍白。

  府门洞开,白幡垂落。门楣上“宋国公府”的金字匾额,此刻蒙上了一层素绢。

  朱椿立在仪门前低声吩咐着什么。这位蜀王殿下素来以文雅周全着称,此刻主持丧仪,倒也井井有条。

  见父皇兄长到了,忙迎上前,躬身行礼:“父皇,灵堂已布置妥当,颍国公正在里头主祭。”

  朱元璋“嗯”了一声,径直往府内走去。

  穿过两道门,便是灵堂。

  堂内香烟缭绕,正中停着一口厚重的楠木棺椁,漆成玄色。

  棺前设了灵位,白烛高烧,供桌上摆着三牲祭品。

  傅友德一身素服,手持祭文,正立于灵前。这位老将须发皆白,背脊却挺得笔直。

  见圣驾至,堂内众人齐刷刷跪倒。

  朱元璋走到灵位前,静静地看了半晌,忽然开口:“取笔墨来。”

  吴谨言忙将一张素白长卷铺在侧案上,亲自研墨。

  朱元璋提起那支紫毫笔,凝神片刻,忽然落笔。

  满堂文武都屏住了呼吸,只听得见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不过片刻,一副挽联已成。

  上联:百战功成山河定

  下联:四海旗卷风云从

  落款处,写下一行小字:故人朱重八敬挽

  字迹苍劲,甚至有些嶙峋,仿佛每一笔都在与什么较着劲。

  朱元璋撂下笔,盯着那副挽联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

  “传旨。”

  朱标、朱允熥俱躬身听旨。

  “追封冯胜为平朔王,谥号‘武顺’。配享太庙,位次…在徐达之后,常遇春之次,与李文忠齐平,在汤和之前。”

  这是天大的哀荣,冯诚、冯训重重叩下头去:“臣…代先父,谢太上皇隆恩!谢陛下隆恩!”

  朱元璋看着那口棺椁。

  “冯二,你小子,溜得快。到了地底下,见了徐达、常遇春、李文忠、汤和,跟他们好好喝几杯。”

  说罢,他在灵前那把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这一坐,就是整整一个时辰。

  期间,文武官员按品级依次入内祭拜。每个人进来,先向圣驾行礼,再至灵前上香。香火不断,烟气越来越浓,熏得人眼睛发涩。

  朱元璋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他双手放在膝上,目光虚虚地望着前方,像是看着棺椁,又像是越过棺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朱标几度想劝,都被朱允熥轻轻拉住。

  午时将近,太阳升到中天,从灵堂门口斜斜照进来。

  朱元璋这才站起身,只说了两个字:回吧。

  回宫的路上,车驾里一片沉默。朱元璋闭目养神,朱标和朱允熥也不敢言语。

  直到进了洪武门,朱元璋才忽然开口:

  “冯胜十八日后下葬,熥哥儿,你代咱去送。”

  转眼到了下葬那日,天色阴沉,仿佛随时要滴下雨来。

  钟山北麓,冯胜的墓穴早已修好。依山面水,规制宏大。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素幡如雪,纸钱漫天。

  朱允熥一身素服,骑马行在灵车前。他是奉旨扶棺,名义上的主丧人。

  棺椁由六十四名京营健卒抬着,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楠木沉重,压得抬杠微微弯曲,发出“吱呀”的轻响。

  沿途百姓夹道围观,窃窃私语。

  有老者指着棺椁低声道:“那是冯大将军啊…当年跟着上位打天下的……”

  “听说追封了王爷?”

  “可不是!配享太庙呢!”

  “唉,又走了一个…”

  到了墓园,仪式按部就班。朱允熥宣读祭文,代天子致哀。礼炮三响,棺椁缓缓落入墓穴。

  朱允熥立在墓前,深深三揖。

  墓碑竖起,上刻“大明武顺平朔王冯胜之墓”。

  碑阴刻着生平功绩,从鄱阳湖之战到北伐,从平定云南到镇守北疆,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座出生入死的人生。

  葬礼毕,朱允熥没有立即回宫,而是沿着墓园慢慢走着。

  这里葬着不少开国功臣,徐达、常遇春、李文忠、汤和…一座座石碑林立,像是一片沉默的森林。

  每一座碑下,都曾经是一个叱咤风云的名字。

  他走到一处较高的坡上,回头望去,南京城的轮廓在阴云下若隐若现。

  “殿下,”随行的夏福贵轻声提醒,“该回了。”

  朱允熥点点头,翻身上马。

  回宫后,他去庆寿宫复命。朱元璋正在看各地送来的挽联,诸王及镇守将领的奠仪都到了。

  “爷爷。”朱允熥行礼。

  “嗯。”老爷子应了一声,手指在一副挽联上停了停,“你看看这个。”

  朱允熥上前,只见那副挽联笔力雄健,墨迹淋漓,透着一股子狂放不羁的气势:

  上联:大漠孤烟曾并马

  下联:黄泉浊酒再论兵

  落款是:蓝玉敬挽

  朱允熥心头一动。这联写得……果然很有蓝玉的风格。没有文绉绉的哀戚,只有武将之间的豪气与怀念。

  冯胜下葬后,朱元璋愈发沉默寡言。

  往日里,庆寿宫时常能听见老爷子中气十足的骂声或笑声,这几日却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常常独自坐在暖阁里,一坐就是半日。膳也用得少了,吴谨言变着花样哄,也只动几筷子就摆下。

  朱标看在眼里,愁在心上。

  这日朝会散后,朱允熥跟着父亲到乾清宫议政。说完正事,朱标叹道:“你皇祖这几日…精神头差了许多。”

  “冯国公一去,皇祖怕是又想起当年那些老兄弟了。”朱允熥轻声道。

  朱标点头:“得想个法子,让老爷子散散心。”

  朱允熥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

  “父皇,龙江造船厂那边正忙得热火朝天,不如…”

  朱标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请父皇去船厂看看,给两艘新舰赐名?”

  朱允熥笑道:“正是。皇祖最爱看这些实实在在的营生。船厂里工匠忙碌,新船宏伟,说不定能宽宽心。”

  朱标点头道:“也好。你明日就去说。”

  次日一早,朱允熥就去了庆寿宫。

  朱元璋正百无聊赖枯坐着,问道:又跑来干啥?你就没正事干吗?

  朱允熥凑到榻边,笑道:“孙儿有件事,要求您。”

  “说吧,又要作什么妖?”老爷子放下书。

  朱允熥笑嘻嘻道:“龙江造船厂新出了两艘巨舰,孙儿想跟您一块去瞧瞧。”

  朱元璋坐直身子:“一下子就造两艘,钱没少花吧?”

  朱允熥哂笑道:爷爷,您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抠门了?这是置家当好吗?镇海号和镇远号,全泊在南洋了,东洋就空虚得很。

  朱元璋拍了拍他肩膀,说得好,该花的钱,就得花,这是置家当!

  朱允熥忙问道:“那您去不去?”

  朱元璋答应得倒痛快,”去,当然去。这个场,咱得给你捧。

  朱允熥欢天喜地走了,朱元璋喃喃道:

  这爷俩,是在变着法子,给咱打闲岔啊。去吧,去吧。如来者,如所从来,亦如所从去。”

  吴谨言默无声息立在殿柱旁。

  四天后,天色澄澈如洗,朱元璋终于走出庆寿宫,日光毫无遮拦地落在他身上。

  宫门外,车驾早已备妥。

  朱标从阶下迎上来,身后跟着朱允熥、朱高炽、朱高燧,以及朱允煊、朱允熙。

  “父皇,带孩子们出去逛逛吧。朱标说道,“今天天光正好,您也出去晒晒太阳,吹吹风。”

  朱元璋“嗯”了一声:“船厂那边,全都安排妥当了?”

  朱允熥上前搀住他手臂,兴奋地说道:“万事俱备,专等您赐了名,就可以入长江试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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