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国是张凤城头号粉丝,一句逆话都听不得,“李村长,你说越扶越穷这话,也太戳心窝子了吧!”
李村长吧嗒吸了一口烟:“我这话粗理不粗!”
方建国一副年少冲动的模样,决定拿李村长当那只吓猴子的鸡,恐吓着其它材料商,“那行,今儿我自己出去借钱也把你们村今年的账清了,明年啊,就算倒贴我们钱,我们都不敢再往你们村跑,你们那村有多远你心里没数吗?那路难走得能颠散架。”
李村长一听也不高兴了:“路难走和你们有什么关系,每回不都是我们村子自己拉板车送吗?”
方建国眼疾嘴快,抓着李村长的话茬就反击。“我都不想说这事,你们来人哪回不是好酒好肉伺候? 我们可从没亏待过半分,你这话一说,可太伤人心了!”
方建国话音刚落,屋里立马群起附和。
催债的人群里炸开了锅:
“做人不能太老李了!”
“人还得摸良心做人,张主任生产的产品都在这里,酱菜一时半会又不会坏,顶多一个人拿些酱菜回去销一部分,也不能说这样的话。”
“就是!张主任又没把这钱揣自己腰包里,公对公的账,老李你这话也说得太过分了!”
这话没说错。
虽然一屋子债主,但张凤城本人一分私债都没有,欠的全是酱菜厂的公对公账,跟那些耍无赖的老赖压根不是一回事。
在这种情况下,羞辱上升到个人,完全没有必要。
真是过年前实在要不回钱,也可以拿些酱菜回家发福利,东西都在这里呢,又不是张凤城拿回家了,至于吗?
再说最后还不起,公对公也有减免政策,他们这些办事的,本就和张凤城没什么苦大仇深,无非是办一份公交一份差,用得着说这些难听的吗?
这话是想结仇吗。
老李还是没读过书,没见过世面,太蠢。
更何况,张凤城这模样、这气度,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上面有人,不然一个市能人那么多,凭什么让这二十岁的小子坐这么高的位置。
谁傻到为了公家这点账,去得罪一个以后说不定能飞黄腾达、自己连脚后跟都够不着的主儿?
方建国这一敲打,立竿见影,老李没声音了,大家声音也小了一些,更温和了一些。
可规矩不能破,该催的还是得催。
有人往前凑了凑,语气软了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张主任,您看这样中不中?先给我们结一部分款,哪怕少点,我们回去也能有个交代,不至于被厂里骂啊!”
“是啊是啊,想想咱们厂的工人,谁家不指望着带钱回家过年。我们厂现在过年工资都发不出来了。你看看多少给点。”
一声声催债,一句句逼问,跟重锤似的,一下下砸在张凤城心上。
他坐在办公桌后,眉头拧成了疙瘩。
办公室里全是自卷烟。
一群男人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里堆得满满当当,办公室跟寺庙一样,烟雾缭绕的。
张凤城嘴角也起了火泡,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
张凤城最近天天扎在酱菜厂里,一门心思拓宽销路,虽说慢慢有了起色,现在全城除有七八家供销社都让他们家酱菜进场。
但他们家酱菜定价真的,接近肉价了,再加上前一阵子政策卡得严,不能公开售卖,厂里积压的货越来越多。
酱菜厂全力开工,一天能产一千五百瓶,可他和方建国心里早有了主意,有了全新的卖菜的方式,前所未有的方式,还结合了其它几样的优势,两人憋着一股劲,信心十足——过年前,就算生产再多,也能全部销出去!
所以之前哪怕日子再难,张凤城也从没停过产。
只要能开工,他就带着工人连轴转,满负荷运转。
可卖的速度,远赶不上做的速度,日积月累下来,积压的货足足有近十万瓶!
这十万瓶货,零售价能过五万,成本价也得两万块。
对于一个建立还不到半年的小厂子来说,这成绩已经够亮眼了。
可没人知道,这成本价的每一分钱,全是打白条欠来的;到了现在,材料厂家连白条都不肯轻易打了,非得要有人担保才行。
张凤城最近在市里交的几个好朋友,没少给他打白条、搭人情,可他再难也没去找蔡宝图帮忙,所有压力全自己扛着,闷在心里不吭声。
厂里账上早就空得见底,资金周转彻底卡了壳,他是真没招了!!
一边是跟着自己拼命干、一天没休息过,就等着发工钱的工人。
一边是天天堵门、拿着白条要债的材料商,而且这些不止是材料商,大多数都是张凤城新发展的酒肉朋友啊,不是逼急了谁也不会来堵他。
张凤城里外不是人,只觉得这年关,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苦都难熬。
反正工人们一天没停过工,工资他是打死不会拿出来的,自己家的工人按月发,别人家的工资他就管不着了。
办公桌上的电话又响起了刺耳的铃声,不用想,又是催债的。
“喂,你好。”张凤城不得不伸手去接,胳膊沉得有万斤重,脸上还是强挤出笑,语气依旧爽朗,半点听不出焦头烂额。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叶承天的声音像一道天籁,瞬间驱散了屋里的几分压抑:“凤城哥,我给你找着订单了,我们这街道办要订一千多瓶酱菜!”
他对着电话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又真切,电话里还能隐约传来办公室里的喧闹声:“谢谢小天!你可真是帮了哥哥大忙了!你听听,这周围这些兄弟叔伯,全是催债的!我这一辈子,还从没欠过这么多钱呢!”
办公室里的催债的人,听着他这没心没肺的笑,也跟着哄笑起来,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
叶承天也跟着笑,他就是喜欢跟张凤城说话。
不是因为张凤城能干,把酱菜厂打理得井井有条,毕竟,哥哥能干不能干,也不是什么大事。
更重要的是,张凤城性子敞亮,不管遇上多大的难处,都能笑着扛过去,说话又实在又好听,跟他聊天,心里总觉得亮堂,所有烦心事都能散了。
叶承天笑着补了一句:“哥,你跟那些叔叔伯伯说别急,我看着这边还能给你多销点,再多拿几个订单不成问题!”
张凤城却轻轻叹了口气:“小天,谢谢你。你今年特殊,要备战高考,别管哥这事了,哥有办法,过年前,肯定能把债清了,哈哈,别为哥发愁!”
叶承天两个亲哥哥说话时的含“哥”量都远不如张凤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