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驾结束后,我们回到展厅。她坐在客户休息区的沙发上,接过我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何迪,”她忽然叫我的名字,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你做这行多久了?”
“七年了,之前在宝马,后来跳过来的。”
“怪不得,”她说,“你对车的理解比一般的保时捷销售要深。”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是陈述。”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叫方芷晴,这是我的名片。”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方芷晴,某国际奢侈品牌华南区品牌总监。名片是黑色的,烫金的字,手感很好,像她这个人一样精致。
“方总监——”
“叫我芷晴就行,”她摆了摆手,“‘方总监’听起来像在开会。”
“芷晴,”我顺着她的意思叫了一声,“那关于panamera,您考虑得怎么样?”
“我再想想,”她站起来,拎起包,“但我大概率会在你这里买。不是因为车,是因为你。”
“因为我?”
“因为你不着急,”她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不着急卖车的销售。”
她走后,阿杰又凑了过来。这次他没有挤眉弄眼,而是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主管,这个女人不简单。”
“废话,奢侈品品牌总监,能简单吗?”
“我不是说这个,”阿杰压低声音,“我是说她的气质,你看她走路的样子了吗?每一步都像在走t台,但又不是那种刻意的,是天生的。这种女人,一般人hold不住。”
“我又不是要hold她,我只是卖车。”
“是吗?”阿杰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方芷晴离开的方向,心里忽然觉得阿杰说得对——这个女人确实不简单,但她跟若晴和苏晚都不一样。若晴是一本我读了一半的书,每一页都有新的发现;苏晚是一幅我看不懂的画,每次看都有不同的感受;而方芷晴,她像一个还没拆封的快递,你永远不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但那天晚上,我没有太多时间去想方芷晴的事,因为若晴来了。
她带了一大袋菜,走进厨房就开始忙碌。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系围裙的样子——她把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绕了一圈,打了一个蝴蝶结,动作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你今天心情好像很好?”我靠在门框上说。
“嗯,”她回头冲我笑了笑,“今天项目终于收尾了,连续加了三个月的班,总算可以歇一口气了。”
“那要不要出去吃?你刚忙完,别累着了。”
“不用,我喜欢做饭,”她打开水龙头洗菜,“而且我想给你做顿饭,这段时间太忙了,都没好好陪你。”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暖,但同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她忙了三个月,好不容易休息了,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给我做饭。而我呢?我在她加班的时候,在台风天跑去陪另一个女人。
“若晴,”我说。
“嗯?”
“你……觉得我对你好吗?”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一丝疑惑。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对我很好,何迪。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男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我最柔软的地方。
“但是呢?”我问,因为我知道这种话后面通常会跟一个“但是”。
“没有但是,”她摇了摇头,转回去继续洗菜,“就是最好的。”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一顿很丰盛的晚餐。辣椒炒肉、清蒸鲈鱼、蒜蓉炒空心菜、番茄蛋花汤。若晴的厨艺很好,每道菜的味道都恰到好处——辣椒炒肉够辣,鲈鱼够鲜,空心菜够脆,汤够暖。我们面对面坐着,她吃得很慢,每夹一口菜都要细嚼慢咽半天,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好吃吗?”她问。
“好吃,”我说,“比外面餐馆的好吃。”
“那你多吃点。”她又给我夹了一块鱼肉,挑了最嫩的鱼腩部分。
吃完饭之后,我们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她靠在我肩膀上,我搂着她的腰,两个人像两块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电影是一部爱情片,讲的是两个人在不同的时空里相遇又分离的故事,画面很美,但剧情很虐。
“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若晴忽然说,“你会不会想我?”
“不会,”我说,“因为我们不会分开。”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她笑了,用手轻轻掐了一下我的手臂。“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真心话而已。”
电影结束后,她去洗澡了。我坐在沙发上,听到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忽然觉得很恍惚。这个场景太日常了,日常到让人觉得不真实——一个女人在浴室里洗澡,一个男人在沙发上等她,茶几上放着两杯喝了一半的茶,电视屏幕上滚动着片尾字幕。这大概是全世界最普通的情侣日常,但对我来说,它珍贵得像个易碎的瓷器。
若晴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穿着一件我的旧t恤,长度刚好盖住大腿。她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身上散发着沐浴露的香气。
“何迪,”她忽然说,“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就是……”她歪着头想了想,“随便什么,你最近在想的事情,工作上的,生活上的,都可以。”
“最近工作挺忙的,公司在准备下个月的试驾活动,很多事要协调。”
“还有呢?”
“没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擦头发。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感觉到我在回避什么,但她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若晴很快就睡着了。她睡觉的习惯是把一条腿搭在我的腿上,一只手放在我的胸口上,像一只找到了安全位置的猫。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我还能这样瞒多久?
方芷晴第二次来展厅是在三天后。
这次她没有提前预约,直接推门进来,穿着一件白色的阔腿裤套装,脚上换了一双平底鞋,但气势一点都没有减弱。她进门的时候,整个展厅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秒——不是夸张,是她身上那种气场确实有这种效果。
“何迪,”她走到我面前,“我又来了。”
“欢迎,”我说,“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就panamera,但我要加长版。”
“为什么改变了主意?”
“因为我想了一下,”她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我买这台车不是为了开得快,是为了坐得舒服。加长版的后排空间更大,偶尔接个客户或者朋友也够用。”
“合理的考虑,”我点头,“那我帮您看一下配置。”
我打开电脑,调出panamera四驱行政加长版的配置界面。她坐在我旁边,侧过头来看屏幕,发尾扫过我的手臂,带着一股很淡的香水味——不是花果香,是那种木质调的,有点像雪松混合了一点皮革的味道。
“外观颜色想要什么?”我问。
“白色。”
“内饰呢?”
“黑色真皮。”
“轮毂?”
“标配就行,我不喜欢太花哨的。”
她做决定的速度很快,几乎每个选项都是三秒钟之内给出答案,不像大多数客户那样犹豫不决。不到二十分钟,配置单就确定了下来。
“我算一下总价,”我敲了几下键盘,“大概在一百五十万左右,具体数字要看最终的优惠幅度。”
“没问题,”她站起来,“定金多少?”
“三十万。”
“刷卡。”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黑卡,递给我。
整个流程从她进门到刷卡付定金,不到四十分钟。这是我这半年以来成交得最快的一单,快到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方——芷晴,”我改口叫她的名字,“谢谢您的信任。”
“不用谢,”她接过收据,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包里,“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提车的时候,你要亲自给我交车。”
“当然,这是我的工作。”
“不只是工作,”她看着我,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我是说,我想让你以朋友的身份给我交车,而不是销售主管。”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她走后,我站在展厅里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这个女人太从容了,从容到让人觉得她做任何事情都有某种目的,但你永远猜不到那个目的是什么。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方芷晴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不是那种刻意的、让人不舒服的频繁,而是一种很自然的、润物细无声的渗透。她会在下午的时候发一条微信问我“今天忙不忙”,会在晚上发一张她在某个高级餐厅吃饭的照片,配一句“这家餐厅的牛排不错,下次带你来试试”。她的每一条消息都恰到好处——不会太热情,也不会太冷淡,像她这个人一样,一切都经过精密的计算。
我没有把这些消息当回事。一个奢侈品品牌总监,社交圈子大,朋友多,对人热情是很正常的事。但阿杰不这么看。
“主管,你是不是傻?”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了,把我拉到消防通道里说,“那个方芷晴明显是对你有意思。”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你见过哪个客户买完车之后天天给销售发微信的?而且还是那种级别的女人?”
“她只是把我当朋友。”
“朋友?”阿杰翻了个白眼,“主管,你卖车卖了七年了,你见过几个客户把你当朋友的?那些说‘改天请你吃饭’的人,有几个真的请了?”
我没有说话,因为他说得有道理。
“我不是在八卦,”阿杰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我是担心你。你现在有女朋友,还有个苏晚那边不清不楚的,再加上这个方芷晴……主管,你这是在玩火。”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就好,”阿杰拍了拍我的肩膀,“别到时候把自己烧着了。”
阿杰的话像一盆冷水,把我从一种麻木的状态里浇醒了。他说得对,我确实在玩火。若晴、苏晚、方芷晴,三个女人像三团不同颜色的火焰——若晴是蓝色的,安静而克制,但温度最高;苏晚是橙色的,温暖而明亮,但最不稳定;方芷晴是紫色的,神秘而危险,你永远不知道靠近之后会被灼伤到什么程度。
但人就是这样,明知道是火,还是忍不住要去靠近。
八月底的一个周末,若晴说她要回荔湾看父母,一整天都不在。我在家里待到了中午,觉得无聊,就给苏晚发了一条微信。
“今天有空吗?”
“有,怎么了?”
“带你去看一个画展,在二沙岛,广东美术馆。”
“你怎么知道有画展?”
“昨天刷朋友圈看到的,一个当代油画展,你应该会喜欢。”
“何迪,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别废话,去不去?”
“去!”
下午两点,我在广东美术馆门口等她。她迟到了十五分钟,从一辆出租车上跳下来,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头发编成了一条松散的麻花辫,垂在肩膀一侧。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吸管已经咬得扁扁的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跑过来,脸颊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路上堵车了。”
“没事,还没开场。”我看了看她手里的奶茶,“你每天都喝奶茶,不怕胖?”
“不怕,”她吸了一口,理直气壮地说,“画画消耗热量。”
“这是什么道理?”
“艺术家的道理。”她笑了,拽着我的袖子往里面走,“快走快走,我好久没来看画展了。”
展览在美术馆的三楼,是一个叫“城市与人”的当代油画展,展出的都是广东本地年轻画家的作品。苏晚一进展厅就像变了一个人——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步伐变得很慢,每一幅画都要驻足很久,歪着头看,退后几步看,凑近了看,像一只在花丛中流连的蝴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