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我在戈壁滩上捡到一块黄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这块黄金竟然在缓慢移动。
我跟着黄金走了三天三夜,直到它停在一具干尸旁边。
干尸的手里攥着一张羊皮卷,上面用血写着一行字:“带着黄金走的人,都会变成黄金。”
我惊恐地低头,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经变成了金色……
正文
我在戈壁滩上捡到一块黄金。
这听起来像是老天爷赏饭吃,可在那个地方,在那个时刻,我只觉得脊背发凉。那是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金子,躺在沙砾中间,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烫。我弯腰捡起来,掂了掂,分量足得很。心里头轰地一下热了,像有人往我心口塞了一把火。
可还没等我把这块金子揣进怀里,它就动了。
是的,动了。在我掌心里,缓缓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朝一个方向滑动。就像它有自己的主意,自己的去处。
我以为是自己眼花,把它翻了个个儿。可没过多久,它又动了。还是那个方向,还是那种缓慢而执着的蠕动。
我在戈壁滩上跑了二十年车,见过的怪事不少。见过海市蜃楼里有人朝我招手,见过沙暴过后冒出来的古城废墟,见过被晒成干的骆驼尸体。但我从没见过金子会自己走路。
按理说我该把它扔了。可那是金子。一块金子。
我把那块黄金用红布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继续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不到二里地,我停住了。
口袋里那块黄金,正在一下一下地顶我的肋骨。
我把手伸进怀里,隔着红布,能感觉到它在动。不是乱动,是有方向地、坚定地朝一个方向使劲。
我回头看,来路茫茫,黄沙漫漫,什么也没有。往前看,还是一样的黄沙,一样的茫茫。可那块金子,就是要往那边去。
我把红布解开,把它放在沙地上。它就那么在沙子上蠕动,像一只金色的甲虫,朝西北方向缓缓爬去。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太阳很毒,晒得我头皮发紧。我知道我该走了,我那辆破皮卡还在三十里外等着我,车上有水,有干粮,有回家的路。可我迈不开步子。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一块黄金。
我跟着它走了。
第一天,我还记得数步子。后来就不数了。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我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那块黄金始终在我前面三五步远的地方,不快不慢地移动着。
渴了,我拧开随身带的水壶抿一小口。饿了,从挎包里摸出半块馕,边走边嚼。我不敢停下来,我怕一停下来,它就跑了。
戈壁滩上什么都没有。偶尔能看见一蓬骆驼刺,干枯发黄,在风里哆嗦。远处有几座土丘,像是古时候的烽燧,又像是胡乱堆起来的坟包。天是灰蒙蒙的蓝,地是灰蒙蒙的黄,天地之间只有我和那块金子,还有耳边呜呜响的风。
天黑的时候,它停下来了。
我以为它也累了。我坐下来,就着凉水啃了剩下的半块馕。它就在我脚边,安安静静地躺着,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我伸手摸了摸它,还是那么沉,那么凉。
可我刚要睡着,它又动了。我睁开眼,看见它在月光下继续朝前蠕动。我骂了一声,爬起来跟上去。
第二天的太阳特别毒。我的水壶见了底,嘴唇干得起了皮。有好几次我想放弃,想往回走,可回头看,来路已经辨认不出了。戈壁滩上没有路,只有无尽的沙和石头。
我只能继续跟着它走。
步子越来越沉,头越来越晕。我开始产生幻觉,总觉得前面有一片湖,波光粼粼的,可走近了还是沙子。我觉得我的皮卡就在不远处等着我,车里有冰镇的矿泉水,可我知道那是假的。
那块黄金还在前面走。
第二天的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脚步不对劲了。我低头一看,脚面上沾着一层黄乎乎的东西。我以为是在沙里蹭的土,可伸手一擦,擦不掉。
我没敢多想。
第三天,我开始害怕。
不是害怕死在这戈壁滩上,是害怕那块金子。我越走越觉得那不是金子,是别的什么东西。它领着我往一个地方去,像是有什么话要告诉我,有什么事要我去做。
我的脚越来越沉。低头看,那层黄乎乎的东西已经从脚面蔓延到了脚踝。在太阳底下,泛着和那块金子一模一样的光。
第三天夜里,它停了。
那是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没有土丘,没有骆驼刺,没有来路也没有去路。就是一片平平的沙地,月光照着,泛着惨白的光。
那块金子停在一具干尸旁边。
那是一具已经风干了的尸体,蜷缩着躺在沙地上,穿着件辨不出颜色的褂子。风沙已经把衣服打磨得和尸体一样干枯僵硬。
干尸的手里攥着一张羊皮卷。
我的手在抖。我不知道是渴的还是怕的。我蹲下来,从那只枯干的手指间取出羊皮卷。手指碰上去,硬邦邦的,像枯树枝。
羊皮卷展开,上面是暗红色的字。血写的。
“带着黄金走的人,都会变成黄金。”
羊皮卷从我手里滑落。
我低头,看见月光下自己的双脚。
金色的。从脚趾到脚踝,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金子。在月光底下,泛着和那块黄金一模一样的柔和的光。
我抬起头,想喊,却喊不出声。
远处,那块黄金还在沙地上躺着,静静的,一动不动。
我的双腿已经没了知觉。
不是麻,不是疼,是那种完全感觉不到它们存在的空。我低头看着月光下那两截金色的东西,它们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可我知道那不是我的腿了。那是金子,沉甸甸的、冰凉的、不会流汗也不会流血的金子。
我想跑,可脚不听使唤。我想喊,可喉咙里只剩下风灌进去的呼呼声。我只能站着,看着那层金色一点一点往上爬——脚踝没了,小腿没了,膝盖正在变硬。
那块黄金还在几步远的地方躺着,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等着收网的猎人。
我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干尸。月光底下,他的姿势很奇怪——蜷缩着,两只手紧紧攥着那张羊皮卷,像是在保护什么,又像是在哀求什么。他的脸已经看不清了,风沙把皮肉打磨得光滑,露出底下黄白色的骨头。
可他的脚……
他的脚也是金色的。
我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了。我死死盯着那具干尸的脚——脚踝以下,完完全全是金子铸的,在月光底下和我腿上那层金色一模一样。
他不是第一个。
我踉跄着往后退,可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我摔倒在地,用胳膊撑着身体往后挪。金色已经爬到了我的大腿根,我能感觉到胯骨那里又沉又凉,像灌了铅。
干尸的手里好像还攥着别的东西。我拼命爬过去,掰开他枯树枝一样的手指。羊皮卷底下,压着一块怀表。
表的盖子已经锈死了,我用指甲抠开,借着月光看里面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抱着个两三岁的娃娃。女的穿着碎花褂子,男的穿着件看不清颜色的褂子——就是干尸身上这件。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那是我爷爷。
我从来没见过他。我爸说他年轻时候进了戈壁滩,再也没回来。奶奶等了他一辈子,临死还念叨着他的名字。我爸说他是个好人,就是运气不好。
可他不是运气不好。
他是捡到了一块会走路的金子。
金色已经爬到了我的腰。我的下身完全动不了了,像被埋进了沙子里。我挣扎着把那张羊皮卷又展开,借着最后一点月光,看清了那些血字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若见吾尸,速离此地。莫追金,莫回头。”
我爷爷写的。
我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那块黄金。它还在那儿,还在等着我。只要我还能动,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大概还是会朝它爬过去。
因为那是金子。
风突然停了。戈壁滩上静得像坟场。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金色已经爬到胸口了,我能感觉到肺在变硬,吸进去的气越来越少。
最后一眼,我看见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那块黄金上。它动了,又开始朝前爬,慢慢地,稳稳地,像是在领路。
领着下一个捡到它的人,去找上一具尸体。
……
第二年夏天,一个勘探队路过这片戈壁滩。
有个年轻人掉队了,在大太阳底下走得晕头转向。他低头找路的时候,看见沙子里埋着个东西,露出黄澄澄的一角。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沙子。
是一块怀表。
他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表盖自动弹开了。里面的照片发黄发脆,可还能看清——一男一女,抱着个娃娃。女的穿着碎花褂子,男的……
年轻人愣住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块表,最后在表壳背面找到一行小字——
“给儿子,十八岁。”
他抬起头,眯着眼往远处看。戈壁滩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可他总觉得有个影子在前头,走得慢慢的,稳稳的,像是在等他。
他把怀表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抬脚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低下头。
沙地上有一串脚印,已经快要被风吹没了。脚印很奇怪——前一半是正常人的步子,后一半拖着深深的沟,像是有人被什么东西拖着走。
年轻人没多想。
他继续往前走。
太阳很毒。他的影子很短。
口袋里,那块怀表轻轻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