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我奶奶说,我出生时嘴里衔着一片焦黑的香蕉皮。
十八岁那年,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跟着一片会飞的香蕉皮,走进了村后那片被诅咒的香蕉林。
林中坐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她脚下堆满了腐烂的香蕉,正一根一根地剥着吃。
她抬起头,焦黑的嘴唇对我微笑:“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十八年。”
第二天,村里人发现我昏迷在香蕉林外,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民国时期的银簪。
而那片香蕉林,一夜之间全部枯死,每一棵树的树干上,都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
正文
我出生的情形,村里老一辈人至今提起来,眼神里都还掺着一半忌讳,一半怜悯。他们说,那天稳婆把我从母亲身下拽出来,还没来得及拍我的屁股,就先“嗷”一嗓子,吓得差点把我扔回血泊里去。不为别的,就为我那张还没睁眼的小嘴里,分明衔着一片东西——焦黑、蜷缩,沾着黏腻的羊水,却依然能看出形状,是一片香蕉皮。我娘耗尽了力气,只来得及瞥我一眼,便昏死过去,再没醒来。我爹蹲在门槛外头,抱着脑袋,闷葫芦一样,一整夜没吭声。
是奶奶用她那干树皮似的手,颤巍巍地掰开我的嘴,取出那片不祥的皮子。皮子已经软烂,边缘却奇怪地锋利,在她指腹上划了道浅浅的口子,渗出的血珠,殷红里透着一股子铁锈混着烂香蕉的古怪甜腥气。奶奶没说话,盯着那皮子看了半晌,划了根火柴,就着油灯的火苗,把它烧成了一小撮灰,撒在了门后的阴沟里。火光映着她沟壑纵横的脸,明明灭灭。
我就这么带着一嘴说不清道不明的蕉类气息,开始了磕磕绊绊的人生。村里孩子都不大跟我玩,背地里叫我“蕉娃”,或者更难听的“鬼蕉仔”。他们说我身上总有一股子烂香蕉味儿,离近了能熏人一跟头。我自己闻不到,但能从他们捏着鼻子跑开的动作里明白。唯一不嫌弃我的,是村后独居的疯婆子五姑,她偶尔清醒时,会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喃喃:“像,真像……孽债啊,都是孽债……”然后突然又糊涂了,抓起地上的土往嘴里塞。
那片带来我出生异象的蕉林,在村子最北头的山坳里,终年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即便是盛夏晌午,阳光也透不进去几分。林子很大,密密匝匝,据说从来没有人能走到它的深处。村里有严格的禁忌:不准靠近,尤其是夜里,更不准采摘那里的香蕉。曾有外乡人不信邪,进去想砍些蕉叶,结果出来后就高烧不止,胡话连篇,没过三天就咽了气,死时皮肤皱缩发黑,像极了腐烂的蕉皮。从此,那片林子成了活人的禁地,死人的传说。奶奶对此更是讳莫如深,每次我好奇问起,她都板着脸呵斥:“那是埋死人的地方!不想短命就把耳朵闭上,把念头断了!”
可有些念头,就像雨季墙根的苔藓,越是压制,越是疯长。我对那片蕉林,就有一种病态的好奇,仿佛血脉里有什么东西在与之共鸣。夜里做梦,常常梦见自己走在无边无际的蕉叶下,头顶垂着沉甸甸的、颜色诡异的蕉串,脚下是厚厚软烂的落叶,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什么有生命的东西上。醒来,枕边有时会莫名出现一两点干涸的、发黑的污渍,像是蕉汁。
我就这样在旁人异样的目光和自身的古怪中,长到了十八岁。生日那天,并无任何庆祝,家里只是默默多摆了一副碗筷,给我娘。奶奶看着我,深深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慌。夜里,我睡得极不安稳,胸口像压着块石头。后半夜,果然变了天。狂风毫无征兆地撞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怪响,紧接着,炸雷一个接一个,仿佛就在屋顶滚过,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屋内,又瞬间熄灭,将家具的影子拉长又揉碎。大雨倾盆而下,砸在瓦片上,如同万千鼓槌在敲击。
就在这风雨雷电交加之中,我忽然听到一点不同的声音。很轻,悉悉索索,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着地面。我睁开眼,借着又一次闪电的亮光,骇然看见紧闭的窗户缝隙外,贴着一样东西——一片蕉叶?不,比蕉叶小,颜色更深……闪电再亮时,我看清了,那是一片香蕉皮,边缘焦黑卷曲,湿漉漉地贴在脏污的玻璃上,正一下、一下,执着地拍打着。
鬼使神差地,我下了床,走到窗边。那蕉皮在我靠近时,竟缓缓向旁边移动,像在引路。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冰冷的雨水和腥风立刻扑了一脸。那片蕉皮在狂风里打了个旋,却并不远去,而是飘摇着,朝着村后蕉林的方向,忽高忽低地飞。是的,飞。它违背了所有常理,像一只黑色的、萎靡的蝴蝶,在肆虐的雨夜里,执着地指引着一个方向。
我知道我不该去。奶奶的警告,村人的传说,所有理智都在尖叫着阻止我。但脚却像不是自己的了,一股冰凉而又灼热的气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轰鸣,呼应着那片飞行的蕉皮,呼应着蕉林深处某个看不见的召唤。我套上件旧蓑衣,赤着脚,蹚进没过脚踝的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去。
村路很快到了尽头,眼前就是那片被诅咒的蕉林。此刻,在狂暴的雷电映照下,它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诡异美感。密密麻麻的蕉树在风中狂乱地摇摆,巨大的叶片互相抽打,发出海潮般的哗啦巨响,又像是无数人在黑暗中绝望地拍手。林子里比外面更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闪电劈下的瞬间,才能照亮一隅——那些粗壮的树干,湿漉漉反射着幽光,垂挂下来的蕉串,影子乱舞,像吊死鬼伸长的舌头。
那片引路的蕉皮,到了林子边缘,速度慢了下来,贴着一棵格外粗大的老蕉树的树干,盘旋两圈,倏地钻进了树下黑暗隆咚的灌木丛,不见了。我站在林子的入口,腐叶和烂果的浓烈气味混在雨水的土腥气里,直冲鼻腔,几乎令人作呕。踌躇只在一刹那,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牵引力陡然增强,扯着我,一步迈进了蕉林。
一进去,声音就变了。风声、雨声、雷声,仿佛一下子被隔在了另一重世界,耳边只剩下蕉叶摩擦的沙沙声,以及自己粗重的心跳和踩在烂泥里的噗嗤声。光线更加昏暗,只能勉强看清眼前几步。林子里的空气粘稠潮湿,沉重地压在身上,每吸一口,都带着植物腐烂和泥土腥腐的味道。
我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直到一片较为空旷的林间地出现。这里的蕉树似乎更为古老虬结,中间有一小片洼地。而洼地中央,坐着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红。不是现代的衣服,是那种旧式的、宽袍大袖的嫁衣,红得刺眼,即使在如此晦暗的光线下,也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背对着我,长发乌黑,垂到腰际,身姿窈窕。她的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东西——是香蕉。不是挂在树上的,而是采摘下来的,堆积如山,大部分已经腐烂,流出粘稠发黑的汁液,那股甜腻到令人发呕的腐败气息,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她正伸出手,从那腐烂的蕉堆里,捡起一根。那香蕉皮已经发黑,布满霉点。她用染着蔻丹、却同样沾满污秽的纤长手指,慢慢地、仔细地,剥开蕉皮。剥开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她将里面颜色可疑、质地软烂的蕉肉,送入口中,咀嚼,吞咽。接着,再捡起一根,重复同样的动作。平静,专注,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感。
我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冻住了,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我想跑,脚却像生了根。我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红色的背影,一根,又一根,吃着那些来自腐烂之山的香蕉。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诡异的寂静逼疯时,她忽然停了。拿着半根剥开的、流着黑汁的香蕉,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闪电恰在此时撕裂天际,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她的脸。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甚至堪称姣好的面容,肤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涂着浓艳的口红,却奇怪地呈现出一种焦黑色,像是被火燎过,又像是陈年的血痂。她看着我,焦黑的嘴唇慢慢向上弯起,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僵硬而刻意,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与……狂热。
她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风雨的清晰:
“你终于来了……”
她顿了顿,焦黑嘴唇的弧度更大,白森森的牙齿在闪电下晃眼。
“我等了你……十八年。”
“十八年”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钉子,狠狠凿进我的耳膜。十八年……我今年正好十八岁!出生时嘴里的蕉皮,从小到大萦绕不散的噩梦,此刻林中诡异的景象……所有破碎的线索,在这句话里,似乎猛地串成了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死死缠住了我的心脏。
我想问你是谁,等我做什么,可极度的恐惧攫住了我所有的声带功能。我只能瞪着她,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似乎并不需要我的回应。她慢慢站起身,那身红嫁衣在昏暗中像一团流动的血。她朝我走近一步,腐烂香蕉堆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她身上一种陈旧的、像是尘土和霉味交织的味道。
“时候……到了。”她伸出那只刚刚剥过腐烂香蕉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也是诡异的焦黑色,缓缓朝我的脸颊探来。
就在那冰冷指尖即将触碰到我皮肤的一刹那,仿佛有某种屏障被打破了。林外风雨的咆哮声、蕉叶疯狂的抽打声、心脏的狂跳声、血液的奔流声……所有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冲进我的脑海。求生的本能终于压倒了一切,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跌跌撞撞跑去。
身后传来一声幽幽的、拖长的叹息,仿佛带着无尽的遗憾与嘲弄。我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泥泞绊脚,横生的蕉叶像无数只手抽打在我的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我什么也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离开这里!
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滚了多少身泥,眼前骤然一亮——我冲出了蕉林!冰冷的暴雨再次劈头盖脸地砸下,却让我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安心。身后那片吃人的黑暗,似乎暂时被抛开了。我双腿一软,跪倒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息,心脏疼得像要炸开。
喘息的间隙,我才感觉到右手紧紧攥着,掌心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硌得生疼。我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摊开手掌。
泥水混合着雨水,冲刷着掌心的污迹,露出那样东西的轮廓——是一枚簪子。银质,款式很老,簪头是一朵简化的缠枝花,工艺不算顶精细,却透着一股子旧气。最刺目的是,靠近簪尾的地方,沾染着几点暗红色的污渍,像是早已干涸的血迹,雨水也化不开。这绝不是村里的东西。是……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什么时候到我手里的?我毫无印象。
极度的疲惫和惊吓终于击垮了我,眼前一黑,我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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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看到的是自家低矮、被烟熏得发黑的屋顶横梁。阳光从木格窗棂斜射进来,有些刺眼。我躺在自己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熟悉的、带着阳光和皂角味道的粗布被子。奶奶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握着我的手,她的手温暖而粗糙,微微发着抖。
“醒啦?”她的声音沙哑,眼窝深陷,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冒火,发不出声音。奶奶端来一碗温水,小心地喂我喝下。温水划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感。昨晚那恐怖离奇的经历,瞬间潮水般涌回脑海——风雨夜,会飞的蕉皮,蕉林,红嫁衣的女人,腐烂的香蕉,焦黑的嘴唇,十八年的等待,还有……我猛地想抬起右手,却牵动全身一阵酸疼。
“别动。”奶奶按住我,眼神复杂地看向我的右手。
我的手心,依旧紧紧攥着。奶奶叹了口气,轻轻掰开我僵硬的手指。那枚银簪,静静躺在我的掌心,在从窗口透进的阳光下,闪烁着冷幽幽的光,那几点暗红,越发显得触目惊心。
奶奶看到簪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她拿起簪子,凑到眼前仔细看了又看,手指摩挲过那干涸的暗红污渍,整个人像一下子被抽走了力气,颓然坐回凳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奶奶……”我终于能发出声音,嘶哑难听,“昨晚……蕉林……”
“别说了!”奶奶猛地打断我,声音尖利,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恐惧,“这东西……”她指着银簪,又像是怕烫手似的缩回手指,“这东西,你从哪里来的?”
“林子里……一个女人……”我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描述着昨晚的遭遇。
奶奶听着,脸色越来越灰败,到最后,她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从深陷的眼窝里滚落下来。她没再追问细节,只是喃喃道:“冤孽……真是冤孽……躲了十八年,还是找来了……”
“她是谁?为什么等我十八年?”我抓住奶奶干瘦的手臂,急切地问。
奶奶只是摇头,泪水流得更凶,却一个字也不肯多说。她小心地用一块干净的旧布包起那枚银簪,塞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仿佛那是什么极度不祥之物。然后,她打来热水,用毛巾用力擦拭我的右手掌心,好像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由远及近,夹杂着惊慌的喊叫和嘈杂的议论。有人“砰砰”地拍打着我们家的木门,声音惶急:“三婆!三婆!不好了!出大事了!快去看看蕉林!”
奶奶身体一僵,和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祥的预感。她扶着我下了床,我的腿还是软的,几乎是半靠在她身上,挪到了门口。
打开门,门外已经聚了不少村人,个个面带惊恐,指着村后的方向,议论纷纷。见我们出来,人群稍微安静了一瞬,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有惊疑,有恐惧,也有说不清的疏离。
“三婆,您快去看看!蕉林……蕉林全死了!”一个中年汉子颤声道,“邪门!太邪门了!”
奶奶抿紧嘴唇,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刻着沉重的肃穆。她没有说话,只是紧了紧扶着我的手,示意我跟她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我们朝着蕉林的方向走去,身后跟着一大群沉默而惶恐的村民。
越靠近蕉林,空气中的异样就越明显。那股熟悉的、甜腻的腐烂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草木枯死后的干朽味道,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焦苦气。昨日还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蕉林边缘,此刻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我浑身的血液几乎再次冻结。
死了。全都死了。
目之所及,所有的香蕉树,无论大小,全部失去了生机。原本宽大油绿的蕉叶,此刻焦黄卷曲,无力地耷拉下来,像一面面破败的旗帜。树干失去了水分,呈现出一种枯槁的灰白色,树皮皱缩开裂。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几乎每一棵蕉树的树干上,那皱缩开裂的树皮纹理,都诡异地扭曲、组合,形成了一张张模糊的、却依稀可辨的“人脸”!
那些“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无一例外地呈现出极度痛苦、惊恐、扭曲的表情。有的张大着嘴仿佛在无声呐喊,有的紧闭双眼眉头紧锁,有的则歪斜着,像是在承受某种无法言说的折磨。它们密密麻麻,布满了整片枯死的蕉林,在清晨惨淡的天光下,沉默地“注视”着林外所有目瞪口呆的活人。
死寂。连风声都停了。所有人都被这超乎想象、诡异绝伦的景象震得失去了语言能力,只能呆呆地站着,寒意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头顶。
“人脸……蕉树上……长满了人脸……”有人梦呓般地喃喃道,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诅咒……是诅咒应验了!”一个老人忽然跪倒在地,朝着蕉林的方向不住磕头,老泪纵横,“老祖宗说的没错啊……这片林子是聚阴地,埋着大冤屈啊!现在……现在它们都‘显形’了!”
“是因为他!”不知是谁,颤抖的手指猛地指向被奶奶搀扶着的我,声音充满了恐惧和指控,“昨天还好好的!昨晚只有他进去过!今天林子就成这样了!还有他出生时……嘴里那片蕉皮!”
“对!是他!这个灾星!鬼蕉仔!”
“把他赶出村子!不然我们都要遭殃!”
惊恐迅速转化为愤怒和排斥,一道道充满敌意和惧意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人群开始骚动,慢慢向我们逼近。
奶奶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将我护在身后,枯瘦的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她面对汹涌的人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她没有看那些叫嚣的村民,而是缓缓转过头,望向那片死寂的、布满“人脸”的蕉林深处,眼神空洞而悠远,仿佛穿透了枯死的树干,看到了某个我们看不见的、沉寂了十八年甚至更久的过往。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我,又轻轻拍了拍贴身收藏那枚银簪的地方。那里,硬物的轮廓隐约可见。
她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关于我出生时的蕉皮,关于那穿红嫁衣的女人,关于这满林扭曲的“人脸”,关于那枚染血的民国银簪,还有那句“等了十八年”……这一切,奶奶或许知道答案。而这个答案,就藏在那片已然死去的蕉林深处,藏在一段被时光和恐惧刻意掩埋的往事里。
十八年的平静,从我昨夜踏入蕉林的那一刻起,便已彻底破碎。有些债,躲不掉。有些真相,终要见光。我看着奶奶深不见底的眼眸,又望向那片无声嘶吼的枯林,隐隐感到,我的“成年”,或许并非始于昨日那个风雨之夜,而是始于今日,始于这片死亡林地的凝视,始于掌心残留的、那枚银簪冰冷的触感,和那几点怎么也洗不掉、象征等待与索求的暗红。
等待我的,究竟是什么?
本章节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