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色的光晕,如同一个薄而坚韧的气泡,将叶清雪和苏沐笼罩其中,隔绝了地脉裂隙中那足以将凡人烤干的炙热,以及空气中无处不在、侵蚀经脉的火毒之气。光晕散发着一种温暖却不燥热的奇异能量,让叶清雪沉重的呼吸稍稍平缓,也让背上苏沐那滚烫的额头,温度略微降下了一丝。
她背着他,左手死死扣着一道粗糙的岩缝,右手握着那块边缘锋利的黑色碎石片,艰难地在陡峭的岩壁上寻找着落脚点。岩浆河暗红色的光芒,从下方映照上来,将岩壁上嶙峋的怪石和她紧抿的嘴唇,都镀上了一层不祥的、跃动的赤色。汗水,混合着血污,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瞬间蒸发,无影无踪。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光晕隔绝了大部分热量和火毒,但无法减轻身体的负担。左臂的伤口,在包扎后依旧传来阵阵刺痛和麻木,每一次用力,都让她眼前发黑。背上的苏沐虽然不重,但对她此刻的状态而言,却如同背负着一座山。更重要的是,她必须分出绝大部分心神,维持着对“钥匙”碎片的微弱感应和引导,确保这层救命的混沌光晕不会消散。
碎石片凿进岩缝,脚尖试探着寻找凸起的石块,身体紧贴着滚烫的岩壁,一点一点,向下挪动。下方那缓缓流淌的暗红色岩浆河,如同一条沉睡的火龙,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高温。偶尔有岩浆中巨大的气泡破裂,发出“咕嘟”的沉闷声响,溅起几朵暗红色的浪花,带来一股更加灼热的气浪,冲击在光晕之上,荡起圈圈涟漪,也让叶清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敢向下看,不敢分心,只是凭着直觉和求生的意志,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感到左臂几乎要失去知觉,右手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崩裂出血时,脚下终于踏上了一处相对平坦、宽约数尺的岩石平台。平台是岩壁上天然形成的凸起,布满了被高温烘烤得发白的碎石和厚厚的火山灰。
叶清雪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连同苏沐一起,瘫坐在了平台上。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左臂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攀爬,似乎又崩裂了,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浸湿了简陋的包扎。
但此刻,她连查看伤势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贪婪地呼吸着光晕内那相对“温和”的空气,感受着那丝丝缕缕、从碎片中逸散出的、能滋养伤势的温和气息,缓慢恢复着力气。
片刻之后,眩晕感稍退。叶清雪挣扎着坐直身体,先查看了苏沐的情况。气息依旧微弱,但还算平稳,在碎片光晕的笼罩下,脸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一丝。她稍微放心,这才看向周围。
这个平台位置不错,距离上方坠落的洞口约有三十余丈,距离下方缓缓流淌的岩浆河,则有近百丈。虽然依旧炙热,但比洞口处好了许多,至少没有直接面对岩浆河的热浪冲击。平台向内延伸,与岩壁相连,形成了一小片相对“安全”的狭小空间。
更重要的是,叶清雪在平台内侧的岩壁上,发现了一道……裂缝?
不,那并非天然形成的裂缝。裂缝的边缘,虽然被常年累月的火山灰和高温炙烤得发黑、变形,但依稀还能看出人工开凿的痕迹——整齐的凿痕,规则的走向。裂缝不宽,仅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里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有微弱的气流从中吹出,带着一丝不同于岩浆硫磺味的、更加古老、更加干燥、甚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澹澹的金属锈蚀的气味。
是人工开凿的通道!很可能是通往那岩浆河对岸、她之前隐约看到的残破建筑遗迹的路径之一!
叶清雪精神一振。有通道,就意味着有路,有路,就意味着可能离开这炙热危险的地脉裂隙,或者至少,能到达一个更安全、或许有资源的地方。
但通道内情况不明,漆黑一片,她的神识在此地同样受到压制,探入裂缝不过数丈,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隔,无法深入。里面是福是祸,是生路还是绝地,犹未可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昏迷的苏沐。两人都状态极差,尤其是她自己,真元近乎枯竭,伤势严重,还中了毒。贸然进入未知的通道,风险极大。
但留在这里,同样不是办法。平台狭窄,无遮无挡,一旦岩浆河有什么异动,或者有地底生物被他们吸引过来,将无处可逃。而且,此地火毒之气虽被光晕隔绝大半,但长时间停留,对伤势恢复并无好处,反而可能加重火毒侵体。
必须继续前进。
叶清雪从怀中取出那枚暗澹的“钥匙”碎片。碎片表面依旧暗澹,但握在手中,能清晰感受到它正在缓慢而持续地吸收着周围稀薄狂暴的地脉之气,转化为那种温和滋养的气息。正是这股气息,维持着笼罩他们的混沌光晕,也让他们在这恶劣环境中,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靠你了。”叶清雪低声自语,不知是对碎片说,还是对自己说。她将碎片紧紧握在手中,将刚刚恢复的那一丝微薄真元,再次注入其中,同时集中精神,试图加强那层光晕,并略微扩大其范围,至少要能覆盖住她和苏沐,顺利通过那道狭窄的裂缝。
随着真元的注入和心神的凝聚,碎片表面的纹路再次微微一亮,混沌光晕似乎凝实、明亮了那么一丝,范围也扩大到了勉强笼罩两人周身。虽然依旧薄弱,但应该足以抵御通道内可能残留的高温和未知风险了。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一点体力,叶清雪再次背起苏沐,左手持着碎片,右手握着碎石片,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道人工裂缝。
裂缝入口处,散落着一些碎石和厚厚的火山灰,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裂缝很窄,仅能侧身通过,叶清雪背着苏沐,只能勉强挤进去。内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手中的碎片,散发着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混沌光泽,勉强照亮身前尺许范围。
空气更加干燥,带着浓重的尘土味和锈蚀味。脚下,是人工开凿的石阶,虽然磨损严重,布满了裂痕和脱落的碎石,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规整。石阶一路向下,延伸向黑暗深处。
叶清雪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踏出,都先用脚尖试探,确认石阶稳固,才敢落下重心。她的神识凝聚到极致,如同触角般向前方和两侧延伸,警惕着可能存在的危险。通道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以及碎石片偶尔刮擦岩壁发出的细微声响。
通道蜿蜒向下,坡度时缓时急。两旁的岩壁,不再是外面那种被高温烘烤过的暗红色,而是一种深灰色,上面布满了开凿的痕迹,还有一些……残破的、线条粗犷的、如同火焰和某种扭曲符文结合的壁画?只是年代太过久远,又被厚厚的灰尘覆盖,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难以辨认具体内容。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硫磺味越澹,那种古老、干燥、夹杂着金属锈蚀的气味,却越发浓郁。同时,叶清雪能感觉到,周围的地脉之气,似乎变得更加浓郁,也更加……活跃?狂暴?
她手中的“钥匙”碎片,似乎对周围环境的变化,也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反应。吸收地脉之气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散发出的混沌光晕,也似乎更加稳定。
忽然,叶清雪的脚步一顿。她的神识,在前方不远处,感应到了一丝……微弱的、不正常的能量波动?那波动极其隐晦,混杂在浓郁而狂暴的地脉之气中,若非她神识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她立刻停下,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最低,同时握紧了手中的碎石片,另一只手将碎片贴在胸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前方,依旧是黑暗的通道,似乎并无异常。但那丝隐晦的能量波动,却如同水中的涟漪,断断续续,却又真实存在。
叶清雪犹豫了一下。后退?不,没有退路。前进?前方可能有未知的危险。
她咬了咬牙,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碎石,轻轻向前方通道滚去。
“骨碌碌……”
碎石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通道中格外清晰,一路向前,然后……停住了。
没有触发任何机关,也没有引来任何东西。
叶清雪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常,这才小心翼翼地,继续向前走去。
几步之后,她来到了刚才感应到能量波动的地方。这里,通道略微开阔了一些,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类似“耳室”的空间。而在“耳室”的一角,地面和墙壁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是一些……骸骨。
并非人类的骸骨,而是一种体型较大、骨骼粗壮、形状奇特的兽类骸骨。骸骨呈现一种焦黑色,仿佛被高温焚烧过,但依旧保持着完整的形态。在骸骨旁边,还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锈迹斑斑的、非金非石的残片,似乎是某种护甲或者武器的碎片。
引起叶清雪注意的,并非这些骸骨和残片,而是在一具最大的骸骨头颅位置,插着的一件东西。
那是一柄断剑。
剑身只剩下半截,通体呈现一种暗沉的赤红色,仿佛在熔岩中淬炼过。剑身布满了古朴的、如同火焰燃烧般的纹路,但此刻大多已被锈蚀覆盖。断口处参差不齐,似乎是被人以巨力硬生生折断。而让叶清雪刚才感应到能量波动的,正是这柄断剑!
即使断裂,即使锈蚀,这柄暗红色的断剑,依旧散发着一丝微弱但精纯的、灼热而狂暴的……火行灵力波动!这波动,与此地浓郁狂暴的地脉火气隐隐呼应,却又格格不入,似乎并非同源,而是更加精粹、更加霸道。
“法器残骸?”叶清雪心中一动。这断剑显然年代极为久远,而且品质不凡,即便断裂锈蚀至此,依旧残留着一丝灵性,在此地地脉之气的滋养(或者说侵蚀)下,依旧能散发微弱波动。看周围骸骨和残片的状况,这里似乎发生过一场战斗,这头不知名的妖兽,很可能是被这柄剑的主人斩杀,而剑也在此折断。
她没有贸然靠近。上古之物,尤其是法器,即便残破,也可能留有禁制或残念,贸然触碰,可能引发不测。而且,这柄断剑属性为火,与她冰魄灵根相冲,即便完好,对她而言也未必有用。
但……叶清雪的目光,落在了散落在骸骨旁边的那些锈蚀残片上。其中几块较大的,似乎是护心镜或者肩甲的一部分,材质非金非石,在碎片散发的混沌光晕映照下,隐隐反射出暗沉的光泽。她小心地用碎石片拨弄了一下,没有异常。又用神识仔细探查,同样没有感应到禁制或残念,只有岁月沉淀的死寂。
或许……可以废物利用?
叶清雪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用碎石片,从地上挑起一块相对完整、边缘较为锋利的、巴掌大的锈蚀甲片。甲片入手沉重,冰冷,除了坚固,并无特异。但它的边缘,在漫长岁月的锈蚀和某种力量的冲击下,变得颇为锋利,甚至比她现在手中的碎石片要好用得多。
她将这锈蚀甲片在手中掂了掂,又用碎石片在甲片边缘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确认其足够坚固。然后,她将其小心地别在了腰间,作为一件临时的、或许能派上用场的工具或武器。
至于那柄散发火行灵力的断剑,叶清雪只是多看了两眼,便不再理会。属性不合,且可能有隐患,没必要冒险。
她继续前进,更加小心。通道继续向下延伸,似乎要通往地脉更深处。空气中的地脉之气越发浓郁、狂暴,甚至隐隐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手中的“钥匙”碎片,吸收地脉之气的速度也加快了许多,散发出的混沌光晕,似乎也被这狂暴的地脉之气冲击得微微荡漾,但依旧稳固。
又前行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通道,似乎到了尽头。
不,不是尽头,而是……豁然开朗。
通道的出口,连接到了一个更加巨大的、难以想象的空间。
叶清雪站在通道出口,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这是一个比之前的地脉裂隙更加宏伟、更加古老的巨大洞窟。洞窟的顶部,高不见顶,隐没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洞窟的底部,是那条宽阔的、缓缓流淌的暗红色岩浆河。而洞窟的四壁,以及岩浆河冲刷不到的岸边,竟然……矗立着无数的、残破的、风格粗犷而古老的建筑!
这些建筑,大多由一种暗红色的、仿佛能与岩浆融为一体的石材建成,风格极其古老,充满了蛮荒、粗犷、崇尚力量与火焰的气息。有高耸的、如同火炬般的塔楼,虽然顶端已然坍塌;有宽阔的、由巨大石柱支撑的殿堂,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有依着岩壁开凿出的、如同蜂巢般的石窟洞府,大多已被落石掩埋;还有横跨在岩浆河上方、如今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石墩的宏伟石桥……
这里,赫然是一座建造在地脉岩浆河旁的、规模庞大的上古遗迹之城!而且,从其建筑风格和残留的气息来看,这座遗迹之城,似乎与火焰、地脉之力,有着密切的关系。
整座遗迹,都笼罩在岩浆河暗红色的光芒中,显得苍凉、死寂、而又无比壮丽。大部分建筑都已坍塌,被厚厚的火山灰和碎石掩埋,只有少数较为坚固的,还顽强地矗立着,如同巨人的骸骨,诉说着过往的辉煌与如今的破败。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古老、荒凉、死寂的气息,以及那永恒不变的硫磺与炙热岩石的味道。狂暴的地脉之气,在此地几乎凝成实质,如同无形的潮水,在遗迹中缓缓流淌、冲刷。偶尔有岩浆河中的气泡破裂,溅起的火光,将那些残破建筑的阴影拉得老长,如同鬼影幢幢。
叶清雪的目光,迅速扫过这座死寂的遗迹之城。她在寻找,寻找可能的出路,或者,寻找可能存在的、对他们有用的东西。
很快,她的目光,锁定了遗迹中央,岩浆河畔,一座相对保存完好的、形似金字塔的、巨大的暗红色石质建筑。那建筑极为显眼,高达数十丈,底座庞大,顶端似乎被削平,形成了一个平台。在平台的中央,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岩浆河光芒的映照下,反射出一点不同于暗红色岩石的、金属质感的幽光?
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但叶清雪的心,却莫名地跳动了一下。青铜司南在她的感应中,似乎也微微震动了一丝,但很快又归于沉寂,或许是因为距离太远,或许是因为能量耗尽。
而更让叶清雪在意的,是那金字塔建筑附近,空气中隐隐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却与她之前感应到的、那柄断剑上相似,但更加精纯、更加浩瀚的火行灵力波动!那波动,与周围狂暴的地脉之气交融,却又似乎凌驾于其上,仿佛是整个遗迹,乃至这条地脉岩浆河的……某种核心?
那里,或许有他们需要的东西——能帮助苏沐恢复的灵物,或者……离开此地的线索!
但想要到达那座金字塔建筑,必须穿过大半个遗迹之城。遗迹之中,布满了坍塌的建筑、纵横的裂缝、厚厚的火山灰,以及……未知的危险。谁也不知道,在这死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遗迹中,是否还隐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叶清雪的目光,又落在了从通道出口,蜿蜒向下,连接着遗迹地面的一条残破石阶。石阶同样由暗红色石材砌成,大多已经断裂、坍塌,覆盖着厚厚的火山灰,但依稀还能辨认出路径。
她深吸一口气,将背上的苏沐往上托了托,握紧了手中的“钥匙”碎片和那块锈蚀的甲片。
前路,依旧艰难,依旧危险。但至少,她看到了一丝希望,一丝可能通往生路,或者至少是暂时安全之地的希望。
没有犹豫,她踏上了那条通往死寂上古遗迹的、残破石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