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复苏

　　那是感知的复苏。

　　身下坚硬中带着微凉，纹理粗粝而熟悉。随之，一股混合了古老檀香、陈旧书卷、以及某种独特清灵之气的味道，幽幽钻入鼻端。

　　这气味……

　　意识如同沉在海底的鱼，被一缕光吸引，开始缓慢上浮。

　　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与声音在脑海深处翻腾。

　　静默的雪月，咆哮的奎刚，威严的人皇，还有那一声来自命运尽头的“该回去了”……

　　渊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野初时朦胧，只有一片昏暗。

　　他微微偏头，目光所及，一方石案，一个蒲团，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唯有岁月在石面上留下的痕迹。

　　这是他在圣道院时，于圣阁中的一处静室。

　　大梦……一场？

　　不。

　　那不是梦。

　　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对话，每一份感悟，都真实得刻骨铭心。

　　与雪月的百年师徒，与先祖人皇的殿中对辩，与起源仙皇的交谈……还有那最终明悟的“承负”之道。

　　但此刻，他确确实实，躺在这静室的石床上。

　　隔世之感，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他仿佛在无尽长河中逆流跋涉的旅人，骤然被抛回最初的起点。

　　眼前的景象熟悉得令人心悸，也陌生得令人恍惚。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

　　“咔……哒。”

　　极其轻微，却在这石室中清晰可闻，是从指间传来。

　　随之而来的，是滞涩与僵硬，从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肉骨骼弥漫开来。

　　这僵硬并非无力，而是太久太久未曾“使用”带来的陌生与凝滞。

　　但这僵硬之中，传来的又是无比真切，血肉的质感。

　　灵力与血的微弱流淌，心脏的搏动……

　　这是……他真正的，原本的躯体。

　　不是雪月身边的魂，不是面对人皇时逆溯时光的投影，而是实实在在的，曾承载他征战八方、最终亦陨落后的……肉身。

　　渊撑着石床，缓缓坐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引得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细密如炒豆般的“噼啪”声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此刻显得异常苍白，仿佛许久未见天日。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静室内独特的气息涌入肺腑，带着圣道院特有的灵机。

　　再睁眼时，眼中恍惚已然褪尽，只剩下勘破迷雾后的深邃。

　　是的，他回来了。

　　就在这时，他心有所感，侧头看向石床里侧。

　　那里，悬浮着一柄剑。

　　天渊，随他征战，最终亦在他陨落后，带着他的魂离去。

　　此刻，它悬浮在那里，剑身微鸣。

　　渊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剑身。

　　“嗡——”

　　天渊发出清晰震颤，旋即化作流光，隐入手镯。

　　渊抚摸着腕间的宝镯，眼神复杂。

　　正是此剑，在最终时刻护住了他一丝真灵不灭，又不知以何种方式，带着他逆溯时光，走完了那恍如隔世的一遭。

　　百年相伴雪月，殿中对谈人皇，虚空拜见仙皇……皆由此起。

　　越是将其带在身边，越是能感受到它的神秘与不凡。

　　它绝不仅仅是一柄强大的杀伐之兵。

　　它的来历，它为何能在他彻底陨落后仍保有如此神异，它内部究竟还隐藏着多少秘密……

　　渊发现，自己竟也如同雾里看花，难窥全貌。

　　或许，关于天渊真正的秘密，这世间除了丽亚姐之外，真的再无人能说得清了。

　　而丽亚姐她……

　　思绪至此，戛然而止。

　　一股混合着沧桑与疏离的茫然，悄然爬上心头。

　　他起身，走到那狭长的石窗前，推开尘封不知多久的窗棂。

　　窗外，是圣道院深处，只有圣阁之巅才能俯瞰的景象。

　　一切，都与记忆中的景象重叠，但是显然也被修缮过。

　　可正因如此，才让渊心中那股不真实感愈发浓烈。

　　他沉睡了多久？

　　或者说，他“离开”了多久？

　　起源仙皇身侧十万载，逆溯时光行走百余年……

　　若真的已经过去了漫长岁月，那些故人，他们是否还都安在？

　　圣道院是否依旧？

　　这天地，又是否已沧海桑田？

　　他不知道。

　　腕间的宝镯寂然无声，无法给他答案。

　　静室之外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也无法给他答案。

　　他仿佛是从古老棺椁中苏醒的幽灵，带着前世的记忆与感悟，站在了今生熟悉的土地上，却对中间流逝的岁月一无所知，对现世的一切充满不确定的隔膜。

　　夕阳将他的影子在石室地面上拉得很长，很孤寂。

　　而就在他望着窗外暮色怔怔出神，沉浸在对时光的陌生与对故人的隐忧之中时。

　　“嗒…嗒…嗒…”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从下方圣阁那盘旋而上的阶梯方向传来。

　　渊的心神从对时光的恍惚中抽离。

　　他转身，走向静室的石门。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带着迟疑。

　　门被推开，光芒斜斜切入，照亮尘埃。

　　只见修长身影立在门口逆光中，轮廓熟悉得让渊心头微动。

　　门外之人似乎正要踏入，却在目光触及室内景象的刹那，整个人僵住，呼吸停滞。

　　那双在逆光中依然明亮的眼，骤然收缩，翻涌着震惊。

　　他眼中，甚至带着恐惧，认为这是幻觉的悸动。

　　时间凝滞一瞬。

　　“小镜子？”

　　渊的声音有些干涩，是太久未曾言语的沙哑，但那份真切的熟悉感，却瞬间击碎了门外所有的僵硬与怀疑。

　　“哥……？”

　　颤抖的嗓音响起，充满不确定。

　　下一刹那，那道身影猛地扑了过来。

　　渊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一股不小的力量撞了个满怀。

　　“哥！真的是你！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紧紧抱住他的小镜子，将脸埋在他的肩头，放声大哭。

　　那哭声毫不压抑，充满了积压已久的恐惧、担忧、思念，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渊肩头的衣衫。

　　渊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痛哭弄得微怔。

　　他僵硬了片刻的手臂，终于抬起，带着些许生疏，轻轻落在怀中人那微微颤抖的背上，拍了拍。

　　怀中之人身形模样已非当年，修长挺拔、风姿已绽。

　　只是这扑过来不管不顾大哭的性子，倒还留着几分旧影。

　　“好了，小镜子，是我，我回来了。” 渊的声音放柔，带着久违的安抚。

　　他能感觉到怀中身躯的颤抖，这真切无比的相拥与哭泣，比任何景象都更让他确信，自己是真的回来了。

　　小镜子哭得声噎气堵，过了许久，哭声才渐渐转为抽噎，但他依旧紧紧抱着渊，不肯松手。

　　渊任由他抱着，他能想象，在那些自己“沉睡”或“迷失”的岁月里，小镜子或许就是每日踏着这样的夕阳，来到这间静室外，默默等着。

　　直到今日，门开了。

　　“没事了。” 渊再次轻声说道，带上了清心宁神的灵力。

　　小镜子终于止住了抽噎，他后退半步，却依旧抓着渊的手臂，抬起脸来。

　　泪水模糊了一张惊心动魄的容颜，那是介于两性之间的独特魅力，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

　　那泪珠在脱离眼眶的瞬间，滚落尘埃，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他是鲛人，泣泪成珠。

　　小镜子就这么睁着朦胧的泪眼，一眨不眨盯着渊。

　　“哥……你的样子……好像变了……” 小镜子的声音还带着疑惑。

　　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渊的容貌与当年“沉睡”前其实并无太大差异，只是更显苍白清瘦了些。

　　但那眼神，却已经变了。

　　渊微微一笑：“傻话。倒是你，长大了。” 他的目光落在小镜子身上，带着欣慰与感慨，“差点认不出了。”

　　听到这句“长大了”，小镜子眼圈又是一红，但这次忍住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抓着渊手臂的手指收紧：“哥，你睡了……不，你不见了，好久了！他们都说你……” 他声音又有些哽咽。

　　“以为我道消身殒了，是吗？” 渊平静接了下去。

　　小镜子重重点头，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

　　“嗯！我就是不信！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醒的！我每天……我经常来这儿看你……”

　　“从我陨……”渊顿了顿，觉得不妥，转而重新问道。

　　“从我睡下至今，多久了……”

　　看着兄长的模样，小镜子摇摇头，又想哭又想笑。

　　他最后只是紧紧抓住渊的手，对他而言，是抓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四千六百四十五天……”小镜子回答。

　　这个数字，刺破了渊心中那层关于时光的模糊隔膜，也就是说，将近十三年……

　　原来，现世已过去了十三年。

　　可对渊而言，还好只是十三年，还不算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