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正是玛丽-路易丝·卡地亚。
她坐在窗前的扶手椅上,背对着门口的方向,面朝窗户。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她并没有立刻转过头来,而是不紧不慢地将手中正在看的一本书合上,放在了膝头的毯子上,这才缓缓地、优雅地转过了身。
张德明在看到她正脸的那一刻,心中微微一震。
七十二岁的玛丽-路易丝·卡地亚,和他在资料上看到的那些泛黄照片里的年轻女子判若两人,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却丝毫未减。
身材瘦小,甚至可以用纤弱来形容,窝在宽大的扶手椅里,像一片深秋的落叶。
一头银白色的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没有一根碎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的皮肤已经布满了岁月的痕迹,细密的皱纹像蛛网一样从眼角向两侧蔓延,法令纹很深,嘴唇也变得有些薄。
双浅灰蓝色的眼睛,清澈得不像是一个七十二岁老人的眼睛。
眼睛里没有浑浊,没有疲惫,只有一种经过漫长时间沉淀之后才会有的、如同老酒一般醇厚的宁静与锐利。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羊绒开衫,质地极好,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干瘦但依然白皙的手腕。
手腕上没有戴任何珠宝,这一点让张德明颇感意外,作为一个卡地亚家族的后人,手上连一枚戒指都没有。
开衫里面是一件象牙白的丝绸内搭,领口处露出一条细细的金链,金链上坠着一颗很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红色宝石。
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羊毛长裙,裙摆垂到脚踝,遮住了大半个脚面。
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软底平底鞋,鞋面上没有任何装饰。
整套打扮没有任何奢侈品的logo,没有任何炫耀性的元素,但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穿着者的品位和身份。
这不是用钱堆出来的奢华,而是用一辈子养出来的优雅。
张德明在门口站了两秒钟,然后迈步走进房间,微微欠身,用不卑不亢的语气说道:
“玛丽-路易丝女士,我是江岛的张德明,旁边这位是我的助理陈嘉伟。冒昧打扰您了。”
他特意没有用这个称呼。
在法国,对年长的女性称呼是惯例,但玛丽-路易丝终身未婚,从未使用过任何人的姓氏作为自己的姓氏前缀。
称她卡地亚夫人,在语法上没有问题,但在语义上却暗示了某种她从未承认过的从属关系。
称她又显得轻浮。
思来想去,只有二字最为妥当,既表达了尊重,又回避了所有可能引发不适的敏感点。
玛丽-路易丝看了张德明一眼,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陈嘉伟,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没有丝毫热情,也没有丝毫冷淡:
“坐吧。”
她抬了抬手,示意窗边的另一张扶手椅。
那张椅子和她的椅子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桌上放着一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三枝白色的铃兰,花瓣小巧而精致,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张德明走到扶手椅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向玛丽-路易丝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才落座。
陈嘉伟则自觉地站到了张德明身后靠墙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眉垂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玛丽-路易丝的目光从张德明身上移开,看向站在门边一直沉默不语的爱丽丝,用法语说了一句:“给客人上茶。”
爱丽丝微微点头,转身走出了房间。
张德明注意到了,她说的是,不是。
在法国,待客时上咖啡是默认选项,几乎不需要思考。
但玛丽-路易丝没有选择咖啡,而是主动说了。
这个细节引起了张德明的警觉和好奇。
他不知道的是,到了玛丽-路易丝这个年纪和身份,咖啡对她来说早已失去了吸引力。
年轻的时候她也喝咖啡,一天能喝四五杯,但上了年纪之后,胃不允许了,神经也不允许了。
咖啡因让她心悸、失眠,那种感觉对于一个需要静心的人来说是折磨。
而茶,尤其是华夏的顶尖茶叶,才是真正属于她这个阶层的饮品。
这个爱好始于上世纪五十年代。
那时玛丽-路易丝跟随祖父路易·卡地亚游历世界,在远东的一次旅行中,她第一次喝到了真正的好茶。
不是欧洲那些加了糖和奶的碎茶末,而是用滚水冲泡的、完整的、带着山野清气的东方茶叶。
那次体验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从此之后,她便开始收藏中国茶,从龙井到碧螺春,从铁观音到大红袍,从白毫银针到普洱老茶,她的茶库里收藏了上百种中国茶叶,其中不乏一些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的珍品。
对她来说,喝茶不仅仅是一种生活习惯,更是一种仪式,一种与自己对话、与时间对话的方式。
她愿意给张德明上茶,而不是敷衍地让秘书端一杯咖啡了事,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个信号了。
大约三分钟后,爱丽丝端着一个漆木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套茶具,不是西方的茶杯和茶碟,而是一套正宗的景德镇青花瓷茶具,一壶两杯,壶身绘着缠枝莲纹,杯壁薄如蛋壳,在灯光下几近透明。
托盘上还有一个小巧的紫砂茶盅,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青蛙。
爱丽丝将茶具轻轻放在圆桌上,动作轻柔而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
她提起茶壶,先往两只杯子里各倒了一点热水,轻轻晃了晃,然后将水倒掉(这是温杯)。
然后她重新注水,将茶壶盖子微微揭开一条缝,让蒸汽先散一散,再合上,静候了大约三十秒,最后将茶水分别倒入两只杯子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静。
张德明看着这一套流程,心中暗暗吃惊。
温杯、醒茶、控温、出汤,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标准而到位,这绝不是临时学来的,而是长年累月的习惯。
一个法国人的秘书,能熟练地操作中国茶的冲泡流程,这说明玛丽-路易丝对茶的讲究已经深入到了她身边每一个人的日常之中。
爱丽丝将一杯茶放在张德明面前,另一杯放在玛丽-路易丝手边,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