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厦子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皇上,您的龙体……”
胤禛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病态的浑浊,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清明与决绝。
他就这样看着小厦子,没有说话。
小厦子却是冷汗直流,只觉得那目光似乎是在质问他,是否到底还记得谁是他的主子。
他吞了一口口水,左右这件事到底还是熹贵妃主持,应该不算违背了熹贵妃的意思。
“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传旨。”
小厦子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胤禛看着那扇被重重关上的殿门,嘴角那抹讽刺的笑意终于彻底绽开。
嘲笑这偌大的紫禁城,竟连一个传旨的小太监都要犹豫再三。
他也是终是沦落到了如今的田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步步蚕食着自己,如同当初他的皇阿玛看着他一般。
天道好轮回,曾经是他用计调走了皇阿玛身边的心腹,只剩下一个李德全;现在他的儿子,连苏培盛都不愿意留给他。
他费力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尊还在袅袅冒着青烟的博山炉上,炉盖上的狻猊造型在烟雾中显得影影绰绰,像是带着狰狞的恶意。
“咳咳……”
他压抑地咳嗽了两声,身子不受控制地痉挛,掌心里赫然多了一抹刺眼的猩红。
那血色在苍白的皮肤映衬下,显得格外妖冶,像是雪地里绽开的一朵红梅,凄艳而绝望。
“倚梅园……”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哄骗一个孩子,又像是在乞求这无情的命运,
“朕要去……见她……”
窗外的雨还在下,似乎比刚才小了一些。
密集的雨点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那雨声淅淅沥沥,竟隐隐约约拼凑出一个名字——
“菀菀……”
胤禛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温婉中带着几分倔强的脸。
那是他在这冰冷紫禁城里,唯一的一点念想,也是他这一生,最后的执念。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一阵穿堂风卷着湿冷的雨气吹了进来,博山炉里的青烟猛地一歪。
“皇上,微臣来给您请脉了。”
卫临拎着小药箱在床边跪下,头垂得很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胤禛眼神一瞥,那目光虽然微弱,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压。
旁边的小太监心领神会,连忙借着熬药的名义,低着头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卫临拿出腕枕,恭恭敬敬地放在床沿,等了半天,却没见胤禛将手腕搭过来。
那手就那样垂在锦被外,枯瘦如柴,青筋暴起,像是一截枯死的树枝。
卫临皱了皱眉头,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安,但他不敢抬头,只能硬着头皮,有些迟疑地再次出了声:
“皇上,微臣来给您请脉。”
说着话,卫临便伸手,想要挪一下胤禛的手,入手处却一片冰凉,吓得卫临心头一颤。
不胤禛的手抬了一下,似乎想挥开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了下来,搭在了床沿。
“不必了,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朕也清楚,你……是皇贵妃的人。”
卫临伏在地上,额头渗出冷汗:
“皇上,微臣绝无不臣之心,还望皇上明鉴!”
“你过去和皇贵妃说过什么,朕无心计较。”
胤禛打断了他,喘息了几声,才继续说道,“朕今日唤你来,不是为了看病,是要交给你办一件事。”
卫临心中一凛,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微臣……微臣只是一届太医,手无缚鸡之力,实在无能,怕辜负了皇上的期许。”
胤禛盯着帐顶那明黄色的锦缎,那上面绣着九条金龙,在烛火下张牙舞爪,仿佛随时都要破锦而出,将这世间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不,这件事,唯有你能做。不然你以为,你还能完整走出这紫禁城吗?”
“微臣……遵旨。”
卫临咬了咬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最终还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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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那帮须发皆白的老头子,跪在养心殿外的丹陛下,磕头如捣蒜,异口同声地说圆明园里的“地脉之气”利于皇上养病,胤禛便带着紫禁城所有妃嫔前往了圆明园。
四月初的风扑在人的脸上,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甜腻。
浩浩荡荡的车驾出了紫禁城,长长的队伍蜿蜒在官道上,锦衣华服,珠翠摇曳,看着倒像是去赴一场盛大的春宴。
去看天下最繁华的梦境,将自己困在最精致的牢笼。
柔柔的风搅着莺飞燕舞,柳浪闻莺绵软得如同轻纱。
蝴蝶在花丛中上下翻飞,那斑斓的翅膀扑闪着,在阳光下折射成波光粼粼的一片。
胤禛坐在软轿上,隔着半透的纱帘,看着这满园春色。
他的目光掠过福海,掠过戏楼,掠过岸边互相梳理羽毛的鸳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可在他眼里,这所有的美景都像是蒙了一层灰,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秾丽,九曲回廊处,有浅浅的歌声从远处传来: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开到荼蘼花事了,丝丝天棘出莓墙。
“是谁在那唱歌?”
“大约是南府的小戏子吧?快到端午了,她们排练些新曲子也是有的。皇上可是要召她们过来?”
“到底是不如她。”
胤禛眨了眨眼睛,终是摇了摇头,低声说着。
“皇上,到了‘万方安和’了。”
小厦子在外面小心翼翼地禀报,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
“这屋子刚熏过,依着您的吩咐,没用那些浓香,都是内务府照着皇贵妃之前给的香方给,您素日闻惯了的。”
胤禛“嗯”了一声,被人搀扶着下了轿。
脚踩在实地上的那一刻,阳光倾泻而下,暖暖得洒在他的身上让他觉得有些晕眩。
“皇上,您……”小厦子见他身形晃了晃,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搀扶。
“朕无事。”
胤禛挥了挥手,制止了他的靠近。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腥甜,迈步向殿内走去。
这最后的一点时间,他得抓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