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将军,沈将军,你们不知道,小王可真是佩服你们两人啊!”
弘昼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的人听见,
“今儿个是庆功宴,是天大的恩典。你们二位可是这次东征的功臣,是本王心目中的大英雄!来来来,这杯酒,小王敬你们一杯!”
安凌壑和沈宇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王爷谬赞了,臣等不敢当。”安凌壑沉声道,起身拱手。
“是啊,王爷,这都是大清洪福齐天,臣等如何能受王爷敬酒。”
沈宇方也连忙附和。
弘昼“啧”了一声,刚欲再说,弘历不耐烦地瞥了一眼:
“五弟,皇阿玛坐在上面,你在这发什么疯,莫不是嫌弃自己的王爷帽子太重,想去做光头阿哥了?”
一身宝蓝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更加俊朗,只是此刻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满是不悦。
弘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撇了撇嘴:
“行了行了四哥,知道安将军过去是你的伴读,自然不同寻常。弟弟就是开个玩笑,干嘛这么认真。”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地喝完了自己的杯中酒。
“一会儿就是谢宴敬酒的环节了,你还是消停一点吧。”
弘历拍了拍自己的衣袍,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酒,没有理会他的嘟囔,只是冷冷地提醒了一句。
弘昼讨了个没趣,耸了耸肩,又拎起酒壶给自己满上,摇摇晃晃地朝另一桌走去,嘴里还嘟囔着:
“这酒不错,回头得让内务府多送几坛到王府去……”
安凌壑转头看了看弘昼,抿了抿嘴唇,对着弘历点头举了一杯。
弘历似是没有看到,却还是喝了这杯。
只沈宇方左看看,右看看,摇摇头给自己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大殿上的舞由桃夭转到了秋风,礼官唱着流程,以沈宇方为主,一众相关的官员都走到了殿中。
宫女们端着酒上殿,将酒杯递到了官员们的手里。
“皇上,”沈宇方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臣沈宇方,奉旨随军东征,幸不辱命,大败东瀛。此乃皇上洪福齐天,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今日庆功之宴,臣无以为报,唯有此杯薄酒,敬献皇上,愿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特意将“随军”二字咬得极重,坐在上方的胤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了深沉的笑意。
沈家,还是明白自己的份量。
毕竟弘历明面上的外祖,可是钮祜禄氏一族。
“沈爱卿言重了。”
胤禛接过酒杯,目光在沈宇方和安凌壑身上来回扫视,语气中多了几分赞赏,
“沈爱卿此功甚伟,朕都看在眼里。这杯酒,朕喝得舒心。”
“谢皇上隆恩!”
沈宇方双手高举酒杯,直至胤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才缓缓起身,退至一旁。
“安爱卿,沈爱卿,你二人一主一辅,配合默契,方有此大捷。朕心甚慰,传旨,赏赐黄金千两,绸缎百匹,并府邸一座!”
安凌壑和沈宇方对视一眼,连忙跪下谢恩:
“臣等叩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高潮,群臣纷纷起身恭贺,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几乎要将殿顶掀翻。
坐在大殿另一端的沈眉庄见一切顺利,也是终于松了这口气。
沈宇方敬完胤禛,便是安凌壑给弘历敬酒了。
此次战事,他在后方负责粮草和人员调动,也着实辛苦。
再加上矿脉的开采和准噶尔和亲的事情,这一杯酒,他也喝得。
安凌壑端起酒杯,目光沉静:
“臣安凌壑,敬四爷一杯。此次东征,多亏四爷在后方运筹帷幄,臣方能无后顾之忧。这杯酒,臣敬四爷的知遇之恩。”
弘历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凌壑没有喊王爷,喊得是四爷——那是凌壑从小跟着他,就一直喊得称呼,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与亲昵。
不过一个称呼,怎么突然让他的眼圈有点热?
那声“四爷”,像是一双无形的手,猝不及防地拨慢了时光的转盘,将他硬生生拉回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
弘历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仿佛此刻手中握着的不是温润的酒杯,而是当年那根粗糙的缰绳。
那时的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在上书房里受了委屈,在校场挑了匹马想要跑一跑。
可那马是新贡的,性子烈,那时候没什么人看重他,自然也没有人多这句嘴来提醒他。
不知他是哪里招惹了马,它突然扬起前蹄,嘶鸣着就要挣脱缰绳,马蹄掀起的尘土呛得他几乎窒息。
他当时年少,力气不足,险些被摔倒在地。
周围的小太监们吓得瑟瑟发抖,无人敢上前。
他记得,他耳边是小太监们惊恐的尖叫,心底则是一阵阵蔓延开来的冰冷——没人会在意一个不受宠的阿哥的死活,甚至,这或许正合了某些人的意。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摔下马之时,一个瘦削的身影像阵风一样冲了出来。
是凌壑。
那时候的凌壑还不到十岁,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稚气,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狠劲和镇定。
凌壑翻上马背的那一刻,弘历感觉到了一双细瘦却异常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紧紧环住了他的腰,将他死死按在马背上,护在了怀里。
“别怕!”
少年凌壑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带着急促的喘息和不容置疑的坚定。
紧接着,他感觉到凌壑的膝盖狠狠顶住了身下暴躁的畜生,整个人如同附骨之疽,用一种近乎自残的蛮横姿态,一点点磨掉了那马的傲气与狂躁。
那一刻,弘历闻到了凌壑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杂着少年滚烫的体温。
那是他在这冰冷宫墙内,第一次感受到的、毫无杂质的依靠。
马终于停了,大口喘着粗气。
凌壑从马背上滑下来,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尘土里,脸上沾着灰,眼睛却亮的吓人:
“你没事吧?我叫安凌壑,你叫什么名字?”
弘历当时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从那天起,这个比他小几岁的少年,就成了他在这权力漩涡里,第一把磨出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