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庄眸里的光摇了摇,还是低头敛了神色:
“皇贵妃娘娘贵人多忘事,嫔妾是熹贵妃钮祜禄氏,月妃妹妹从未当过本宫的宫里人。不过……月妃妹妹惹了皇贵妃娘娘气恼,到底是犯了错,娘娘处罚是应当的。只是妹妹刚晋位不久,娘娘若是在此时处罚,怕是旁人会揣测娘娘是心生妒忌,容不下月妃妹妹得宠,倒损了娘娘的清誉了。传出去,这靖亲王的脸上……也不好看不是?”
黛玉的护甲在案几上轻轻一扣,抬起的目光如寒潭幽深。
“熹贵妃好一张利嘴。到底是四阿哥的生母,长在宫中,对这宫里的规矩,比本宫这个皇贵妃都更清楚几分。”
她缓缓起身,月白色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不过既然月妹妹存了这份为国为民的心思,不如便为靖亲王抄经十卷,以慰他在天之灵,也是为了死去的大清将士,希望天佑我大清福祚绵延。待会儿本宫让紫鹃给你送首饰的时候,顺带也给你带些纸笔过去,也省的内务府再跑一趟了。”
月妃沉着脸行礼谢恩,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的。
一旁的白芷听到饿了都瞪大眼睛看了一眼她,不过随即意识到不妥又低回了头。
眉庄温婉一笑:
“家常说完了,也该说说今日的正事儿了。大军得胜凯旋,皇上今晚在宫中设下庆功宴,嫔妾是专门送了内务府新制的衣衫首饰前来,请皇贵妃娘娘盛装打扮出席的。皇上信任嫔妾,将这等大事交由嫔妾管理,嫔妾可万万不敢出了纰漏,还望皇贵妃娘娘海涵。”
“庆功宴……”
黛玉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弘曜的尸骨未寒,这庆功宴便摆上了。皇上当真是……体恤臣工。”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像是只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皇贵妃娘娘慎言。”
眉庄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眼神却透着几分凌厉,
“皇上这是为了鼓舞士气,也是为了安抚前朝。娘娘身为后宫之主,理应体谅皇上的苦心,莫要因一时情绪,扫了众位将军的兴致。”
“体谅?”
黛玉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熹贵妃说得轻巧。本宫身为弘曜的额娘,自该为本宫的儿子抄经修德,何来兴致去赴那劳什子的庆功宴?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眉庄那身流光溢彩的宫装上,眼神微冷:
“既然熹贵妃特意送来了衣衫首饰,本宫若是不去,倒显得本宫不识大体了。只是这身素衣,本宫穿得惯了,怕是换不得那锦绣华服。”
“娘娘说笑了。”
眉庄拍了拍手,身后的宫女立刻捧着托盘上前。红绸揭开,露出一件明黄色的缂丝吉服,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这是内务府赶制了三日三夜才做出来的,用的都是娘娘素来喜欢的江南进贡的料子,连针脚都是苏绣名家亲手所绣。”
眉庄指着那件吉服,语气中带着一丝炫耀,
“皇上特意吩咐,庆功宴上,唯有皇贵妃娘娘能穿这明黄色。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娘娘可莫要辜负了皇上的一片心意。”
黛玉的目光在那件衣服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仿佛那只是一块普通的布料。
“明黄色……”
她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熹贵妃可知,这宫里穿明黄色的人,往往都活不长?”
眉庄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没想到黛玉竟然敢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
“皇贵妃娘娘!”
她厉声喝道,
“这话若是传到皇上耳中,可是要掉脑袋的!”
“掉脑袋?”
黛玉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眉庄面前。
身为江南闺秀,她比眉庄矮了半个头,气势上却丝毫不输,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本宫这条命,早就在弘曜战死的那一刻,跟着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寒意,
“熹贵妃若想拿这话来吓唬本宫,怕是打错了算盘。”
眉庄像是被她的眼神灼伤,竟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她伸手抚了下胸前弘历送给他的秋牡丹项圈,冷笑了一声。
月妃见眉庄如此,忙不迭地出列说话:
“皇贵妃娘娘这么久不出来走动,嘴皮子的功夫却依然厉害。今晚宴会,娘娘的弟弟安大人定会出席,娘娘这么思念亲人,虽然见不到儿子和母亲,但是见见弟弟也是好的。”
“今日皇上高兴,特地让本宫安排了武将敬酒的环节,安大人自然也不例外。”
眉庄向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不过娘娘方才说的话,往前往后都不好说,但是如今,似乎倒可以算得上是谶言了。就是不知道,这谋逆大罪,会落在谁的头上了!”
窗外传来梨花坠地的微响,“啪嗒”一声,浮动着清甜的香气,那几声清脆的鸟鸣都显得刺耳起来。
紫鹃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护住黛玉,却被黛玉一个眼神定在了原地。
“熹贵妃姐姐说得极是,是本宫考虑得不够周全了。念在本宫丧子之痛,姐姐就别和妹妹计较了。本宫会按时出席,”
看来今晚这宴席,是非去不可了。
哪怕是龙潭虎穴,都不得不闯。
眉庄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月妃和一众下人告退了。
屏退了小丫头,紫鹃连忙上前扶住黛玉,声音里带着哭腔:
“娘娘,您没事吧?熹贵妃她……她们太过分了!”
黛玉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株梨树。
“紫鹃,”
她轻声唤道,
“把那件明黄色的吉服拿来。”
“娘娘……”
紫鹃咬了咬嘴唇,还是听从黛玉的吩咐,将吉服展开,唤了白鹭来给黛玉上妆梳头。
看着镜中人的脸逐渐由苍白变得红润,黛玉的心也逐渐平静了下来。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梨花花瓣依旧在风中飘落,如雪般纷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