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风吹起竹枝,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今日,是弘曜出征,也是即将他慷慨赴死后重获新生的日子。
黛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与弘曜,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一条通往自由,却也布满荆棘的路。
“娘娘。”门外传来贴身宫女小心翼翼的询问声,“热水备好了,您要梳洗吗?”
黛玉收回思绪,恢复了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
“进来吧。”
她转身,看着宫女端着铜盆走进来,水面上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
明黄色的皇贵妃朝服披上身,七只金凤展翅欲飞,金光闪闪,下坠的一百九十二颗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摇曳。
真真儿是珠光宝气,富贵逼人。
黛玉伸出手臂,任由宫女为她穿戴。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雍容华贵、妆容精致的女人。
那双曾经盛满愁绪与病态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眼神坚定,再无半分迷茫与怯懦。
她是皇贵妃,是弘曜的母亲,更是想成为下棋的那个人。
无论前方是万丈深渊,还是康庄大道,她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弘曜,也为了她自己。
黛玉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的笑意。
“走吧,去送送我的靖郡王。”
她转身,大步走出永寿宫。
这紫禁城的风,终究是要变一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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旌旗猎猎,刀枪如林,铁甲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军士列阵以待,马蹄踏地,声如闷雷,震得人胸口发颤。
弘曜一身白色红边盔甲,身披同色披风,头盔上尖顶熠熠生辉,映照着他那张尚带几分稚气的脸庞。
他腰佩宝剑,手握缰绳,目光直视前方那巍峨的城门,背影挺拔如松。
城楼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皆是神色肃穆。
胤禛立于城楼最前端,负手而立,目光如炬,静静地注视着校场中那支即将远赴东瀛的军队。
“吉时已到——”
随着礼部官员一声悠长的唱和,鼓声骤起,三通鼓毕,肃穆的校场瞬间充满了杀伐之气。
胤禛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托举的动作。
身旁的太监总管立刻捧上一只金盘,盘中盛着的,是一杯斟满的烈酒,还有一面象征着皇权与军令的令旗。
“靖郡王!”
一声沉喝清晰地传入弘曜耳中。
弘曜挺直身躯,双手抱拳,朗声道:
“儿臣在!”
“此去东瀛,路途遥远,贼寇凶顽。我大清虽是马背上得的天下,但我们不仅有勇更有谋,哪怕在海上也毫不逊色。”
胤禛的声音沉稳有力,传遍校场,
“此番征战,关系着国家安危与边疆稳定,更是开疆拓土的无上之功!望你不负朕望,荡平海疆,扬我天威!朕在此静候佳音,望你们凯旋,为我大清再添荣耀!”
“儿臣领旨!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弘曜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校场上空。
胤禛点了点头,将酒杯递出:
“满饮此杯,壮我行色!”
弘曜从礼官手中接过酒杯,单膝跪地,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滚烫,顺着食道烧进胸腔,激起一股豪情壮志。
“谢父皇!”
他将酒杯奉还,重重磕了一个头,翻身上马,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当他跨坐马背,目光扫过城楼之上那一片明黄与肃穆的人群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坚定。
虽然他看不到——按着宫规,黛玉不可出现在这送行的城楼之上,更不可能站在显眼的位置。
但是他心里清楚,他的额娘,就在胤禛身后,众人看不到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
那是母亲的目光,如影随形,温暖而沉重。
他感受得到,那目光里藏着千言万语,藏着撕心裂肺的不舍,也藏着对他未来的全部期许。
他无比清楚,其实他大可以不去这样做。
他本是天潢贵胄,荣华富贵唾手可得,毕竟他本身就是这场宏大叙事之中的既得利益者,做一辈子的富贵闲人。
但是他愿意为了母亲去做这些,放弃他已经得到的一切。
不是牺牲,不是献祭,仿佛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使命,流淌在血液里,刻在骨头上。
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猛地抽出腰间宝剑,剑锋直指东方。
“出发!”
一声令下,令旗挥动。
“咚!咚!咚!”
战鼓再次擂响,声震九霄。
弘曜一马当先,战马长嘶,四蹄翻飞,如一道白色的闪电,划破了清晨的薄雾,冲出了城门。
身后的军队如同决堤的洪水,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地涌出城门,向着东方,向着那片未知的海域进发。
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那支队伍渐渐变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龙,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放心吧,朕拨给弘曜的皆是精锐,还有不少十四弟手下调任过来的老兵。更何况,你弟弟安凌壑也在那边护着他。此去不过是摘桃之行,咱们只需待他安然归来即可。”
胤禛低语,那扇绘着苍松翠鹤的屏风后,传来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轻哼:
“臣妾多谢皇上,为臣妾考虑得这般周全。”
“弘曜也是朕的孩子,朕会给他朕能给的一切。”
胤禛看着远去的烟尘,低声地允诺着。
除了江山和皇位。
黛玉默默,没有接胤禛的话,只攥紧了袖中的手,又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情不自禁流出的泪水。
此一去,山高水远,怕是许久难以相见。
弘曜到底还是个孩子,她如何能放得下心。
城门下,和群臣站在一起的弘历似心有所感,抬头看了看城墙上的胤禛,眼底的光闪了闪,带着些晦暗不明的不甘。
“六弟,我的好六弟啊,本王可真是羡慕你有一个这样为你呕心沥血的额娘。既然如此,本王也只能祝你一路顺风了。”
风更大了,吹得城门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好似永远不会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