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的府邸,我来过不知道多少回了。可今天进门的时候,总觉得气氛不太对。
管家引我到书房,奉上茶,躬身退了出去。我端起茶盏,还没喝,张居正就推门进来了。
他换了一身家常的道袍,头发随意束着,少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我说不上来,反正就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太岳,”我放下茶盏,“你倒是悠闲。我在外头急得团团转,你在这儿喝茶?”
他在我对面坐下,慢悠悠地给自己也倒了一盏:“急什么?该急的不是我们。”
看来,这一切都在这个老狐狸的掌握之中了。
他抿了一口茶,淡淡道:“这个时候,把王石押解回京,不是坏事儿。”
我不满道:“你认真的?”
“瑾瑜,我问你。”他放下茶盏,看着我,“陆行之回了江南,他要是一直在那儿呆着,你就不怕王石莫名其妙的‘溺水’?”
他这么一激,我脑子突然清醒了,江南是这些人的老巢,他们想让一个人消失,那可太容易了。
“武宗皇帝的前车之鉴,还在眼前。瑾瑜,你真以为武宗皇帝是‘意外’溺水?”
他压低了声音继续道:
“何况,王石只是一个右佥都御史。他要是在江南出了事,朝廷能怎么办?发兵吗?别忘了,当年戚继光在浙江,面对这些人,也是束手无策。还是再派一个钦差去查?”
我沉默着思考起来。
他说得对。陆行之是礼部尚书,是江南士绅的领头人。他父亲“被逼死”的事刚在朝堂上闹过,全天下都看着。
如果这个时候王石在江南出了意外,朝廷能怎么办?发兵?那等于承认江南失控。再派人?谁敢去?
“所以,”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是说,把王石押回京保护起来,避开这个风口浪尖?”
张居正嘴角微微上扬:“瑾瑜知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声音沉稳:“赵凌和海瑞还在南京,有他们盯着,江南那边出不了大乱子。王石回京,既是避祸,也是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从那个泥潭里抽身。”
我了然的笑道:
“太岳,你这算盘打得响啊。明面上是‘押解回京受审’,暗地里是‘把人捞出来保命’。”
他转过身,看着我,露出一丝笑意:“怎么,你不满意?”
“满意!”我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我替子坚谢谢张阁老。”
他摆摆手:“谢什么?他也是我的人。”
这话说得,我差点没把茶喷出来。什么叫“你的人”?王石明明是我的人!不过算了,看在他肯出手相救的份上,不跟他计较。
从张府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吩咐周朔:“准备一下,去江南。把王石给我捞回来。”
周朔点头,又问:“大人,以什么名义?”
我想了想:“就说陛下要亲审陆家田产案,着王石即刻回京候审。”
“那陆行之那边——”
“不用管他。”我翻身上马,“他要是问,就说这是朝廷的意思。再说了,陛下这不也是给他讨回公道吗!”
陆行之回到苏州那天,下着雨。
他穿着孝服,跪在灵堂前,给父亲守灵。来祭拜的官员络绎不绝,有真心哀悼的,有做做样子的,更多的,是来探口风的。
毕竟陆尚书虽然“丁忧”了,但他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江南。守制结束后,身为部堂高官,他依然前途无量。
就在灵堂里哭声一片的时候,王石来了。
他穿着官袍,神色肃穆,恭恭敬敬地给陆老爷子上了一炷香。然后转过身,看着陆行之,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陆尚书,节哀。令尊的事,下官也很痛心。只是——”他顿了顿,语气诚恳:“陆兄也该体谅令尊。他老人家年迈,有些事情确实不该再操劳了。下官去清丈的时候,令尊若是早些把田产交代清楚,也不至于……”
灵堂里安静极了。
来祭拜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有几个脸色铁青,恨不得冲上去把王石的嘴堵上。陆行之跪在那里,双目猩红,死死盯着王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石浑然不觉,继续说道:“下官在江南清丈这几年,见过不少这样的事情。有些官员,只顾着自家田产,忘了朝廷法度,最后害人害己。陆兄,您也是朝廷命官,该劝劝身边的人,看好自己的家人——”
“够了。”
陆行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刀子刮过石头。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王石面前,声音压得极低:“王御史,家父尸骨未寒,你在这里教训本官?”
王石愣了一下,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陆行之已经转过身,朝灵位拜了一拜,冷冷道:“送客。”
几个官员围上来,把王石往外推。他踉踉跄跄地走出灵堂,回头看了一眼,还想说什么,却被一个老御史拉住袖子,低声劝道:“子坚,走吧!别说了!”
王石这才闭了嘴,走出陆府大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安慰他几句,怎么就把人得罪了呢?”
旁边的随从小声说:“大人,您那哪是安慰啊?您那是教育人家……”
王石瞪了他一眼,又道:“明日一早,咱们走水路回南京。到了南京,给朝廷上道折子,把陆家的事好好说说。”
随从的脸都白了:“大人,您还嫌事不够大啊?”
王石没理他,转身走了。
灵堂里,陆行之跪在父亲的牌位前,一动不动。
那几个被王石“教育”过的官员围上来,义愤填膺。
“陆兄,那个王石也太嚣张了!在令尊灵前说那种话,简直是欺人太甚!”
“就是!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右佥都御史,也敢在尚书面前大放厥词?”
“陆兄,您说句话,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陆行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算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当然不能算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惨白的光。
“他明日走水路回南京。”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从苏州到南京,这一段运河,水匪猖獗,朝廷也不是不知道。”
那几个官员对视一眼,有人低声问:“陆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陆行之转过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王御史在江南得罪了那么多人,谁知道谁会对他下手?”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在给父亲守灵。我哪儿都没去。”
第二天,苏州码头。
天刚亮,王石便登船启程。他立在船头,望着渐行渐远的苏州城,良久才开口:
“在江南三年,清丈一亩田,便结一份怨。”
随从欲言又止:“大人……”
王石望着江水,语气沉定: “怨便由他怨,法不容私。
此事纵是粉身碎骨,我也没得半分退避。”
他正说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头一看,一队锦衣卫正策马奔来,为首的那人,赫然是周朔。
船夫正要解缆,周朔已经纵马跃上跳板,一把按住缆绳,沉声道:“王御史,且慢!”
王石愣住了:“周总旗?你怎么来了?”
周朔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份公文,双手递上:“奉李总宪之命,请王御史即刻回京候审。”
王石接过公文,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候审?我犯了什么罪?”






